他离开屋子时,未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是现在一样,依然只有呼吸的声音。一直未曾阖眼,睡不着,也不想睡,阿梨不在身边,他便独自熬着,等身上的血气散去。用绢帕沾上水覆在干燥的脸面上,将再次染血的衣服换下。
萧序安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靠的近了些去看里面的自己,比几个时辰前要好了许多,虽然面色白,但是他可以说是在朝中回来时被白雪染的。
他这么说,阿梨会笑,然后相信他。
萧序安理了理新的一身衣服,去倒了一碗热水喝下。
想来这个时辰阿梨已经醒过来了,他得去和阿梨一起待着,然后等雪飘的小一点便去堆好几个雪人。
他们昨晚便说好了的。他不能食言。
第52章 相思雪人不会牵起我的手
天地间一片明亮,雪花遍布着每个角落,待到下午申时的时候才停下来。
卫梨依在萧序安的怀里,自己又在用力道撑着自己。
他来时,还未靠近,卫梨便闻到了迎面扑过来的鲜腥味道,像是刮下来一层层的铁锈,久久都无法散去。
太子新换上的衣服,仍旧遮不住伤口的味道,虚弱的面色溢于脸上,眼睑处是淡淡的乌青。
唇瓣也提前已经用温水浸润过。
从他歇下处理伤的院子走到这边,寒风已经将湿润晾干,他的双唇有已经要干裂开来的皮屑,只要离近一点,便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可是那方的铜镜模糊不清,只能透过镜面看个大概的模样。
镜中不清楚的画面,只比梦中的影子堪堪好一点点而已。
卫梨的目光落在男人的面容上,许久、许久。
若是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目光,便悄悄侧过头去。
她自是知晓萧序安有一副温柔皮囊,他对着她习惯了柔和言语,在外头遇见在棘手的事情时也不会带给她,净是给她挑些有意思的来讲。
可他一直这样,难道不会累吗?卫梨不禁忧虑。
一想到自己要承载这样一个人的感情,胸口便会发闷,心上亦涌起酸涩。
卫梨离着萧序安的距离更近了些,拉过他的手臂,将男人的宽大的靛蓝色衣袖放在自己的怀里。
鼻尖闻到的是艾草的香气和丝丝缕缕混在其中的血气。
她静默不言,缓缓呼吸。
两个人待在一处的时候,下人都会自觉地退远,偌大的空间足够暖和,却是只有二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太子殿下宽厚的身躯揽着女人的腰,笑吟吟地讲起京城中近来发生的事情,说哪个世家又迂腐行事,将女儿婚配给了未出三服的表哥;说有官员宠妾灭妻,让庶子骑在了正妻孩子的背上;还说了老皇帝近来上朝的次数减少,沉迷于新纳入宫的玉嫔......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以前跟着卫梨听请至府中的说书先生娓娓道出各方故事,便也能从其中觉察到用什么语气和顿挫讲故事最吸引人。
但是男人的声调自成韵味,像是房中点的凝神香一般,让思绪清明,跟着他的故事去看见了各处画面。
世家百态,各有混乱,连一处安静的感情都是件难得的事情。
卫梨往前伸臂,倒上一盏煮好的干花茶,她先用自己的唇瓣轻轻抿,探过温度后觉得合适,交到怏怏面色的男人手上。
她见萧序安的手指不经意地转过杯口,唇瓣覆在了卫梨碰过的位置。
被热气氤氲后湿润的双唇微微阖动,就像是在隔着杯盏亲吻阿梨一样。
太子殿下并非是故意的,这样的动作是他的本能选择,就好似人会本能地选择去贴近自己最喜欢最渴求的东西一样。
脚下一步外的炭盆正在燃烧,星星点点的火光让膝盖以下空气扭曲。
卫梨先是给萧序安喂了热茶,又将厨房送来的点心掰开后放到他的口齿之前。即使是这样坐着,他们的头也不在同一水平线上,萧序安比卫梨高许多,腿长身长,她的右手在外侧,得将曲肘伸直才行。
动作只有一半,手指便被温热和湿润含上。
牙齿轻轻地咬过,而后离开,就像是自己的错觉似的,卫梨抬眸,与萧序言的视线连接,他吃着甜味的点心,确是目光始终落在了阿梨的身上。
“甜吗?”
卫梨开口问他。萧序安一直都不太喜欢吃甜的东西,糖葫芦也不喜欢,是她喜欢。
若是问起是否甜的问题,他似乎也不能回答太明白,仿佛是天生缺少这样一份味觉一样。
“嗯”,萧序安回应她,却没有俯下身子来亲她。
卫梨换了双臂搭着的地方,移至男人的后脑勺,拉着他向下,她随即抬头,去吻萧序安的唇瓣。
浅浅的清啄,温热交缠,甜气也交缠。
她噙着淡淡笑,清冷的一抹弧度。
太子殿下抱住了阿梨的后腰,顺着长椅的空袭放在倾去,支着木头棱角的位置,怕她磕到。萧序安的指腹有层粗粝,摩挲着阿梨的耳廓。
亲过阿梨的唇后并不觉得满足,又去吻她的下巴的脖颈、锁骨,绵软的衣服微微一拉便看到了肩头,一片瓷白馥郁出香气。
绵绵细吻,缱绻不绝。
卫梨也算不出他们亲吻了多久,她的后腰处都要生出了酥麻。
屋里暖,是以露出大片的脖颈也不会觉得冷。
在亲密的时候,卫梨的手亦是去碰了碰男人的腰腹,纤细的指尖路过玉带随之移走,她并不抗拒接下来事情的发生。可是萧序安只是亲吻,哪怕是倒了胸前去碰触温热,他的手始终未曾下移有下一步的动作。
“萧序安。”
卫梨喘息着唤出他的名字,她依在对方的颈窝里,眸中已经生出了湿润。
“我们要继续吗?”她问道。
自己现在并不知晓他的身体受到了如何程度的伤损,只是自己的嗅觉恢复了仅有一点,都能闻到漫布过来的血腥。
若是问了,萧序安也不会说,去扒开的衣服,萧序安或是会顺着她的行为,可无论自己看到什么,最后都只会是“没关系”“无事”这样类似的回答。
卫梨眨了下眼睛,见男人轻微一顿,回应她的是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和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轻的吻。
“雪停了”。萧序安说。
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雪还要连着下几日呢。
“阿梨,我们去堆雪人吧?”萧序安问她。
两个人身上的温度正热,若是这个时辰出去,铁定会被风寒扰乱。
卫梨始终未问,萧序安便不说,两个人都十分有默契的对如何解蛊以及付出了什么代价保持缄默。
倏地她的鼻子一酸,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又再拖累他。
阔大京城,人心各异,各处的谋算,未知的暗处。她只能看个大概,听萧序安给她讲些撕去腥风血雨后的有趣情节。
她并非是金丝雀,却也只能在这处宅邸里获得安稳和妥切。
鼻子更酸,胸前更闷,卫梨问另一件事:“宫中那朵天山雪莲是不是没有找到?”
是冯叶萝骗了她,还是宫中曲折复杂。若是雪莲完好的在这里,萧序安身上的血腥气会不会褪下去一些。
“何海潜入数次,搜寻无果”,萧序安摸着卫梨的头发,跟她说些放心的话,“雪莲生在北域,已经寻到几处生长的痕迹,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带回来给阿梨赏玩。”
北漠国已经染指边境,冲突升起,太子与镇南王交易,让他的儿子出兵驱逐外族,北域田疆离着北漠不过百里之余,由此出手,会比从别处调动更能解百姓之急。
太子殿下派出去的手下人,并不适合战场拼杀,所擅之事是暗杀与隐匿,这与曾经刺杀过他的七绝楼手下的人能力相似。
“我安置在外处宅院的那个冯家姑娘,她怎么样了?”她带过去的人,早就在最初有因为回禀给了太子殿下,后续也定然会有安排过去的人探寻查明。
萧序安与卫梨道出前日刚递过来的消息:“对方日日待在屋内,不与人说话”,反正活着,这四个字萧序安没说。
“哦”,那自己便不出去看她了吧,省的她作为太子殿下的软肋又生出事端。
乱了领口已经被整理完毕,淡淡的红印并不明显。茶壶又开始咕噜噜的冒泡,响动的声音在安谧的空间中突出,已经掩住了他们缓和下来的呼吸。
卫梨抓住萧序安的袖口,往自己的掌心上放下,她盯着这片气息最大的衣袖,说道:“萧序安,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不希望看到你的脸色上露出和我一样的苍白,你是这个国家的太子殿下,是我眼中最清正公允的掌权之人。
我希冀的是,看到你在高位上运筹帷幄,你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或许并不富贵,但是大多数人都能每日吃顿饱饭。”
皇权之下,白骨成堆,即使知晓这一事实,卫梨的心中仍旧有偏向之人。这里没有完好的手上清白之人,却也在层层对比中有她的心中最仰慕支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