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梨这安静的屋子生出的各种声音吵的头更疼,她合上了眼睛,深呼吸之后才缓缓睁开,看着作出来的闹剧。
本就是尝了一整块糕点缘起。
绘雪是关心与畏惧并存的神情,影卫何蓉的眉宇冷凝,白无疑像是被打断了自己的事情,彩雨匆匆地放下手中活计从西厢房赶来......这些人此刻都在看顾着她。
眼见着方才被糕点噎住的太子妃,她眉目中生笑,眼底的红却如何都无法忽略。
卫梨坐在圆椅上,双手垂放在身体上,拳未曾握紧,指骨却用力,指甲就要陷进手心的肉里。
“我无事,劳烦白先生跑这一趟”。
太子妃轻言轻语的吐出来想说的话,随即与通身黑色劲装的何蓉道:“方才我已然说过不需要叫医者,不过是寻常吃东西的时候噎了一下,喝点水便可,何须医者?”
白无疑轻咳一声,双手叠在一起躬身行礼。
他从随身携着的药箱中拿出白色丝帕,“既是生噎,想来娘娘或是胃口不好,请您伸出右手,白某为您诊脉。”
总归不能白来这一趟。
这也是卫梨的想法。
太子妃伸出了手臂,搁在月牙木桌上,纤白的手指内收,遮住了鲜红的指印。
诊脉的过程中,烦躁的情绪始终未曾安稳下来,看着一副平静宽和的模样,卫梨实际上有将点心全部砸出去,以及将木桌连着推倒的冲动。
她想让这些扰了她清净的人滚出去。
都滚出去。她想说。
“麻烦先生了。”待到诊脉结束,卫梨又说了一句客气的话。
她不问结果,也不想问。
“娘娘脉象过宽,却生缓涩生弦,微弱无力,气血运行生阻......”,这样混乱的样子,身体各处生病,病人的内里乃是一团乱麻。白无疑暗暗摇头,行医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仅是心绪不宁、忧思缠绵,便把自己的身子拖垮了。
何种大事难事叫得人生出这样大的负担。
白无疑垂首,此刻看见了自己的一缕雪白头发。
愕然一下,随即笑了。
白无疑与病人道:“您若是无法调解自身情绪,便是得试着放下与忘记。”
此种做法有自欺欺人之嫌,可也不失为拯救身子的方法之一。
日前太子殿下只给了那么一朵天山雪莲,入药后能顶多大的用尚未可知。
唉。
坊间是有忘情水的传说的,他也曾调配过,以为忘记了,可是看着满头白发生疑,不至七日便又全部忆起。
医者嘱咐再多,患病的人只是听听。
待到人都走后,卫梨将婢女打发了去,她披上裘衣,顺着回廊往院外走去。
清新冷凉的空气沁入,发闷的脑子有了些清明的错觉。
卫梨知晓身后的婢女仍旧跟着,也知晓她的身边除却何蓉外还有其余影卫看着。
她没有什么功夫,人也不够聪明,这些自己都全然知晓。
作为太子殿下最需要保护着的人,若是有机会的话,宁王一定会先发难她的。
毕竟连市井间的言语中都说过王朝太子痴情,十年来只爱一人。
卫梨走得慢,也没什么目的,她的灵魂时时刻刻都被分割着,不停的在打架,互相攻击,牵连到躯体的各处,生出幻疼。
一个说:“回去吧,你想回去。”另一个便说:“你回得去吗?你回不去。”
这样的争端在重复中让脑袋都要炸开。
卫梨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又听到其它细碎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好烦。
她的手还捂着自己的头,眼睛不耐烦地睁开,她看到的是在梦中见了多次的长发和尚。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垂耳兔头]
第61章 水月她点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皇帝始终被吊着一条命不死,只能躺在床上,看从前熟悉的下人都换了新颜,看各方人走动。
动弹不得身体,也说不了话。
渐渐的,有的宫人伺候的时候也生出怠慢。
都是些心思通透、捧高踩低的人。
对于权力之巅的人来说,这种冷待无疑是最难堪的侮辱。
甚至萧平山想不明白,长渊为何不趁机直接送他归西,毕竟人死了才能落到实处,若是人活着,那便一切都有可能。
长渊不怕他万一好起来,万一能说话,届时指责太子不孝被百官和万民耻笑吗?
百密一疏这个道理,是皇帝自己生了病被下了药后的结果。
他动弹不得,在明黄的床榻上回忆往昔。
萧平山至今不知晓自己是被心爱的贵妃毁了身体。
他以为是太子羽翼丰满,对后宫掌控的太多,致使郑卓英如今连探望他都不得。
义正言辞来为皇帝侍疾的宁王殿下,也只堪堪来过一次,眼见着皇帝皮肤松弛,皱纹横生,一副老态的模样,床榻周围漫出异味。
萧文舟粗粗看了眼,便是迅速离去,现下与贵妃呆在一处。
这皇宫,到处都换了太子殿下的人。
这日萧文舟起了别的心思,又来皇帝近前。甫一进去,听见个柔弱无骨的声音,只见正梨花带雨似的哭着,声声哀泣,一声声“陛下”情真意切。
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皮肤嫩白,胸前鼓起的团像是比刚蒸出来馒头还要圆滚。
宁王多日未行人事,喉头滚动,心思上下跳着。
-太子白日里还在满心欢喜的操持着他的大婚。
却又在欣喜上头的时候,被冷水浇断。
何蓉送上来的册子,说到了今日太子妃被白无疑诊脉。阿梨脉象被字字记录,让看到的人既是心疼,又生不知所措。
尽管早就知晓不好,张太医也曾提及多次,在日日的接触中,亦能觉察出身体的轻重的梦魇的折磨。可某个时候见她笑的时候,又会在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的侥幸,她是在变好的,他们的一切都在变好。
并非如此罢。
“她现在去哪了?”太子殿下问道。
“西南园林处,于青石之上缓步慢行。”
黝黑的骏马交给了管家,男人侧身而去,身上的衣服还未换下,有味从外处疾驰而过的清凉渗入在其中。
太子阔步而行的时候,带起周围的风声,他往西南的方向去。
园林偏僻,入秋后便是往萧瑟的情调上发展,如今处于寒冬,更是一片凋零景象,只能在石板的夹缝中寻得片干枯的叶子。
衣摆近乎是飞掠而过。
这处地方,在府邸中并不起眼,也不漂亮。
因着先前夏日之时,卫梨说这里的树木竹林浓密,她不喜生虫。
故而园林里的枝干丛木被砍掉了许多。
“来年开春的时候种上些海棠、桂花、玉簪之类好不好?”
那时萧序安顺着卫梨的意思寻找其它的植物。
卫梨的心情不好,回了句“都行”。
如今这处荒凉的地方后处,住着的是个满口胡言的妖僧。
妖僧手上有些手段,须得影卫时刻看管着莫要生出事端才是。
萧序安慢下了步子,目光在四处逡巡,然而找不到卫梨的身影。
这里竟然连个婢女侍从的身影也黯然消失了。
男人心中生怒。
该死的妖僧又布下迷阵。
上一次亓昀用幻阵困人,只是不到一刻,阵法便破。
有一力降十会之嫌,更多却是和尚并未用心。在这个世间范围内,再不会有比亓昀更特别的存在了。
如今丛木移动,枝干蜿蜒,脚下所处的地有天旋地转之感。
土砾汇聚成似是遥远荒漠中的尘卷风。
一下下的往宫服上敲打,弄脏了雪纱棉料,尘土还会渗入飘散出的青丝之中,令人更加生怒。
长剑的冷刃灌注着层层真气,剑身颤抖,欲要变形。
往年时候繁盛浓密的树木已经不在,现下又被砍去许多。
在混乱脏污的旋涡中心,飘来一枝染尘的梅花。
这梅花开在苦寒的冬日里,带着意外的芳香。
萧序安只是失神一瞬,身体往下坠落,身体潜在木枝组成的漩涡里,被钳制住的剑刃裂开了个缝隙。
他不喜这种被掣肘的状态,长剑往前砍得动作更佳干脆利落。
太子殿下离开了困阵,却是进入了真正的幻阵中央。
视线中是倚靠在干枯树木中的女人。
卫梨好似沉入了如愿的梦中,她乖巧的坐在那处枯藤之上,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
这样的场景,像是诡谲的梦。
萧序安这个人能分清楚现实与虚幻,除却土腥和枯木的味道,更加浓郁的是卫梨身上的味道。
他无比确定,更无比熟悉。
男人上前,将熟睡中的女人抱在怀里,不设防备。
若是亓昀在卫梨的身上做些手脚,这个时候的太子殿下定然是无法逃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