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萧序安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此处屋中寂静中只有萧序安的存在,原本伺候的婢女被提前吩咐管事安排了其他的活计。
不是驱逐,是保护。
阿梨将那么多事情都考虑的周到,独独对他残忍。
阿梨才是他的乔木枝干呀,她难道不知道藤蔓若是失去支撑只会向着黑暗与死亡爬去吗?
月色的斑驳阴影里,有个男人木着窝成一团,任凭黑夜吞噬影子,也不肯动一动身子。
衣摆堆起混乱的弧度,没有章法。
皎月茫茫,形单影只。
-“阿姐——”这声称呼像是喉咙被针尖卡住,刺耳的难听。
更像是隔着多年时间的控诉。
皇宫不必外处,已经各处戒严,各方角落里都有黑漆漆铁甲的禁军守着,无情的目光盯着各方来往。
这些由着新帝安排的人,比从前更加专注尽责,春心荡漾的小宫女路过后也不敢侧着视线欣赏一下了,毕竟前日里有个胆子大只是抬眸凝着的时间长了些,便被抓住肩膀扣押住,连连询问搜查,跟个抓细作的架势似的。
伤心悦目哪有珍惜小命重要。
“是无疑呀”,便是十几年没见的人,如今恍然出现在眼前,女人也足够平静,波澜不惊的眼睛,如是母亲那般柔和包容。
“外头这么乱,看得又严。无疑进来废了不少力气吧?”
莲无忧拿出一盏瓷杯,将沏好的药茶递到男人面前。她抬眸,瞥见抹雪白,眉宇微蹙,没想到自己捡来的小孩儿倒是先行白了头发。
对他孺慕求爱的目光一直视而不见,如今当他再次出现时,莲无双突然觉得若是自己的孩子叫他声舅舅想来也是不错的。
他们是亲人,这世间除却妹妹意外最亲的人。
“无疑,我近来在这深宫中,也听得了些外面生乱的声音,不如坐下来和我说说吧。”
她的目光只有见到自己白发的时刻闪动一瞬,而后是那么的平静,连微小如针的涟漪都不曾留下。
她却愿意留在这破乱偏远的宫殿中,数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她的坚持。
姐姐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在执着什么。
老皇帝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他都要死了,那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废物,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向来平静如若孤舟老翁般精神的白无疑胸膛起伏不定,愤怨间气得脸颊都红了,这等绯色因着他雪白的头发更加突出。
“姐姐,你跟我走吧,我找到了无双姐姐,还看到了你的孩子。他们都很好,你跟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天下之大,姐姐你说过要去揽尽湖光山色的。”
白无疑说得急切,可是对面的人连坐姿都不曾换动一下,她就像是看一个闹脾气不懂事的小孩那般包容。莲无忧摇摇头:“我说过要与他守一生的。无疑,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个守信重义的人。”
谁都劝不住她,就像当年莲无忧不惜接受换血剔骨的代价一样。
那时她痛到白日都无法说话进食,脸色日日白的如同死尸,关心她的时候,她也只是用柔和的眼神拒绝掉这份好意。
少时族老教训识字读书的孩童时,都说这对双生姐妹花,姐姐是最为懂事的人,妹妹虽然调皮但是听姐姐的话,她们的血脉是那样的纯粹,不掺杂一丝杂质,族老们也都愿意给这对姐妹花更多的笑脸。
可是这两个人也是最叛逆的人,尤其是当年“懂事”的姐姐,认定了的事情,如何都劝不住,威逼利诱也是无效。
“姐姐不想看看你的孩子吗?”
她仍然在摇头。
“你既来,想必与曾经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应是有所关联。还需得麻烦无疑来帮姐姐送一份东西给他。”
嘴唇微微翕动,满腔情绪无从抒发,白无疑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半响后,他道:“好。”
-“萧序安,你不应该喜欢我的。”
男人倏然惊醒,手中还捧着一本书册。
方才他在弥漫无际的暗红色荒原里,似听到了卫梨的声音,她在控诉着自己。
阿梨说让他不要继续想着她,念着她,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萧序安的呼吸紊乱,怆然的泪意让月夜里四周都变得模糊。
快要喘不上气来,噎窒的胸腔有块大石头一样,连身体微动间都生疼生疼。
萧序安阖上眼睛,将湿意挤落出去。
腿上有块伤只是坐了包扎,还未好全他就急着走路,如今伤口裂开来,跟感受不到这痛似的,萧序安将自己铺在了卫梨睡过的棉褥上。
其实这锦丝之上,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可当陷进去后,却像是被一团柔软温热的云包裹起来。
绵绵柔意,宛如是阿梨的手轻触他的眉心,去关心他是否发热,是否生疲。
萧序安侧过身,想去碰一碰阿梨的手指。
只能摸到一片空白。
她不在。
阿梨已经不在了啊。
她怎么就不在了呢。
哽咽的声音在月色里响起,断断续续的,这里的主人不在此处,暗处的影卫也就跟着不在此处。
萧序安所作出的响动,只他一人知晓。
然而就在下一瞬,有气流扇动的声音。
十三月幽幽飞过树梢,展开的有力翅膀推开窗棂一角。
它进来。
鹰隼落在床榻边缘,喙齿中含着的枝桠戳到了萧序安的头发。
蓬蓬的一团乱起来。
被勾到了的发丝又收回去,萧序安就着锦被延伸过来的方向,往里靠近,就像卫梨还在黑暗里歇息着一样,男人往里贴,却不敢贴的太近,是以动作间小心翼翼,他的指骨在空荡荡的地方描摹着,就好似这里还是有一个实际的人存在。
“咻咻”。
主人呢?不是说要将花枝在入夜以后送与主人吗?
“咻咻—”“咻咻——”一声比一声尖戾。
十三月在天空上盘旋了太久,以至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它扇着翅膀又往前一步,松动下的枝桠落在了萧序安的脖颈上。
如果这是一柄匕首,刃的一方侧下去,能轻而易举的花开脆弱的喉咙。
萧序安向来对周围的动静敏锐。
可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去看一眼蹲在这咫尺之处的鹰隼。
“咻咻咻——”“滚——”男人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喑哑的声音,没什么生机。
雀鸟衔春枝,本是源自于百姓口耳相传故事里的美好寓意,象征着希望和光明。
他们成婚后的日子,明明还可以有那么久,一方却要执意决绝的离去。
阿梨不要他们的未来了。
阿梨不要他了。
“拥有平安长久的一生”是阿梨留给他的诅咒。
萧序安随手接过这冒着泱泱梨花的木枝,指骨翻动间,是树木折成一节节的声音。
没用的东西,多余的东西,无所谓的、不会有人在乎的东西。
被冒着猩红与冷意的目光盯着,十三月的柔顺羽毛都炸开一层。
“滚——”另一个主人不在,这个主人在厌恶它在这里的存在。
十三月扑棱着着翅膀往外飞,现在无人在箍禁着它,可以任意飞,任意去天空下展开翅膀。
十三月绕着府邸,最终又回到先前太子妃住了很多年的院子里,那里还有一间属于鹰隼的屋子,联通着好几个房间,宽敞通透,宜人宜鸟。
-第三日,新帝仍未来朝会。
脑袋还在的官员日日都坚持晨起晚歇,将堆积着的政民要事狠心推进下去,恨不得一头扎进里头,来表明自己在官位上的尽忠职守。
除却此,过往有些略微不堪小事的人,惶惶心思也按耐不住,风声鹤唳的,生怕下一刻铁甲兵戈就包围了自己,脑袋离身。
孙方大人被暗戳戳的询问了许多次,现在这位陛下到底是什么心思。
关于牵连的世家到底要惩处到什么程度,何时才能落下最终结果,娘娘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不然陛下为什么越来越疯......说实话,一同在朝为官的人,见到杨轩尉那些罪证公布于众时,还是不免生疑的。
莫不是陛下为了除掉杨氏一族捏造出来的东西,可是殿下想要对付的人,本身许多就已经是罪孽深重了,不差杨轩尉一个,当时能在朝会上放丞相回家,本身事情就过渡的太过于平和了。
可这杨轩尉所求也太大了吧,竟然有着改朝换姓的念头,还为此做了这般多的谋划,着实是另群臣匪夷所思。
最为慑人还不是处置杨家一事。
在长宁街尽头的城门上,一具白骨挂在寒风里瑟瑟飘摇,白日里看到已是后背生寒,若是夜幕后瞥到,更觉得诡冷满身。
怪吓人的,吓死个人。
周围百姓教导家里小孩的时候都有了新的话头:“再不听话把你扔到那白骨妖下边去,他会喝人血吃人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