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_烬弥光【完结】(45)

  方闻州聊起他刚接手的跨国并购案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隋泱也分享了几个最近观摩手术的见闻。

  只是,在离开餐馆,在回公寓的出租车里时,隋泱还是几次下意识地给自己把脉,试图发现一些不寻常。

  心脏富有节律地跳动着,似乎一切正常,再没有刚才衣衫而过的不适。

  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情绪起伏,加上程愈医生新调整的药物还在适应期吧。她如此想着,将那一闪而过的不适抛在了脑后。

  她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掠而过”,正是她体内正在积累的新型抗抑郁药严重的副作用,发出的第一次极其隐晦的预警。

  而这次预警,将在几天后,以一场让她和身边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方式,猛烈爆发。

  而另一边,粤菜馆的街对面,一辆灰色轿车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完成了拍摄任务。他受雇于苏家某位与薛母交好,且一直对苏雅宁与薛引鹤分手感到惋惜的长辈。

  这位长辈近期从薛母略显焦虑的言谈中,隐约得知薛引鹤似乎对一个女孩子上了心,甚至影响到了状态。她还特意向苏雅宁求证过,苏雅宁似乎对这个女孩也是熟识,对她的评价是“身世复杂”。

  这位长辈立刻懂了,出于对薛引鹤这位曾被视为完美侄女婿人选的关心,以及一丝或许能“拨乱反正”、让两个般配的年轻人再续前缘的微妙期望,她私下派人了解了一下薛引鹤在意的女孩目前究竟是何情况。

  拍摄者将近期排到的一系列照片和简要报告发回:目标隋泱,目前在牛津留学。近期与一名男性律师(方闻州,背景清白,能力出众)交往甚密,相处状态亲密自然,关系稳定。

  这份报告和照片,首先到了那位苏家长辈手中,她看了看照片中方闻州和隋泱之间那种默契的氛围,皱了皱眉。

  她未必想伤害隋泱,但认为有必要让薛引鹤“看清现实”:这个女孩身边已经有不逊于他的优秀护花使者,且看起来过得不错;而薛引鹤自己的“门当户对”的完美前任苏雅宁,如今也在事业上风生水起,光芒万丈,他们才是绝配。

  于是,她做了一件看似“好意”实则越界的事:她将这份隋泱近况的报告(包含与方闻州交往密切的描述)以及苏雅宁最近一场获得业界极高评价的话剧巡演剪报,匿名打包寄给了薛引鹤。

  她的潜台词是:“引鹤,看看你正在为什么失魂落魄?这个女孩没有你也过得很好,甚至有不错的对象。而雅宁这样的明珠,你当初怎么就放了手?现在回头看看,孰轻孰重?”

  第38章

  薛引鹤带着在英国被彻底搅乱的心绪和满腹未解的难题回到了国内。

  他没再像分手初期那样用酒精麻痹自己, 反而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一边处理积压如山的工作,一边下意识地开始搜寻身边可供观察的“婚姻样本”,试图从别人的真实生活里, 找到能解答自己困惑的线索。

  还没等他刻意去寻找, 一个意外的契机便出现了。

  母亲陆女士因膝关节问题, 需要做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 术后需要在家静养一段时间。

  薛引鹤因为担心, 也多了回家的频率。他本以为会看到和往常一样的情景:父亲在他自己的书房或外出应酬,母亲由保姆和专业护理人员照顾, 两个人只有在晚餐时才会短暂地、体面地交流几句。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父亲罕见地推掉了近期所有行程,甚至暂停了平日里热衷的几项退休活动:高尔夫和老友茶叙。他将一部分常用的文件和书籍, 直接搬到了主卧隔壁的起居室。

  几天观察下来, 薛引鹤看到了更多与记忆中与近期印象中截然不同的画面:

  父亲会戴着老花镜, 略显笨拙地对着营养师开的单子, 亲自检查厨房送来的每一餐, 嘴里还絮叨着“这个她不爱吃, 下次别做了”、“那个骨头汤, 交代了要炖烂一点,她牙口不好”。

  午后,母亲陆女士靠在躺椅上小憩,父亲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 安静地翻阅一份财经报告。

  房间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但父亲每隔一会儿就会极自然地抬头看一眼母亲,有一次见毯子滑落,他立刻放下报告, 倾身过去,轻手轻脚地帮她重新盖好。

  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远不像那些热衷于秀恩爱的老夫妻。

  但薛引鹤敏锐地察觉到,那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因长期分居和各自忙碌而养成的“体面沉默”,那是一种浸润着同一空间、共享同一段脆弱时光里的松弛而专注的静谧。

  偶尔,陆女士醒来,目光与父亲对上,两人会交换一个极淡却心照不宣的笑意。

  一天傍晚,薛引鹤去给母亲送药,在虚掩的房门口,听见父亲正用他很少听到的温和声音对母亲说: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天大地大,到处跑才是本事。现在倒觉得,哪儿也不比安安静静守在你这儿舒服。”

  母亲没有像在公开场合那样回应得体的话,只是从毯子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搁在床边的手背,父亲缓缓反转手掌,将母亲的手握在掌心。

  薛引鹤握着药盒,悄然退开,心中震动不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大哥或许都误读了父母的婚姻,至少是片面地定义了它。

  那并非仅仅是他所以为的退居二线后各自有圈子,只在必要场合“合体演出”的精致合作伙伴关系。

  在漫长的岁月里,庞大的事业和不断变幻的地理距离磨砺了他们最初的激情,但它可能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了形态。它并未被各自的社交圈完全稀释,而是沉淀到了更深处,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默契与守护的亲情。

  这种情感平时被繁忙的日程和各自的独立性所覆盖,不易察觉。

  但当一方真正陷入脆弱,另一方会立刻放下一切浮华热闹,回到最本质的陪伴。

  外部压力,诸如事业和社交的消失,并未导致他们之间联结的松散,反而像是搬开了巨石,让深埋其下的根系得以清晰地显现,呈现出一种返璞归真般地“回春”景象。

  原来,婚姻的最终走向,未必是冷漠、疏离,也可能是这样一种褪去浮华、只剩下安静相守的深厚融合。

  这个认知在薛引鹤心里发了芽,他开始下意识地用这双新擦亮了些的眼睛,打量周遭那些被忽略的真实的人际关系。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傍晚,总助盛安按惯例进来汇报次日行程,末了,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些:“薛总,今天的员工团建我可能得稍微提前一点走。我妈非让我回去,说家里新腌的酸菜能吃了,包了饺子,再晚回去该坨了。”

  薛引鹤从文件上抬起眼,看着盛安脸上那抹混杂着无奈与温暖的生动神情,那句“家里”、“回去”、“饺子”所裹挟的浓郁烟火气,与他此刻身处的冰冷开阔的办公室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几乎没怎么思考,话便出了口:“替我……带份心意给老人家。新腌的酸菜,听着不错。”

  他略顿,似乎觉得这客套过于生硬,又补了一句,“方便的话,我也想尝尝看。地道的家常味,很久没试过了。”

  盛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足足有两秒。带份心意?尝尝看?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从薛引鹤最里说出来,其惊悚程度不亚于薛总说今年年会他要当众跳舞。他第一反应是:薛总是不是累过头了?又开始说胡话了?还是失恋已进入膏肓状态?或者……这是什么新型的压力测试?考验助理的应变能力?

  但紧接着,他飞快扫了一眼办公桌后的男人。

  薛引鹤还是那个薛引鹤,坐姿挺拔,眉眼间是惯有的倦色,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层自从隋泱小姐离开后就一直裹在他身上的寒冰一样坚硬的“体面”铠甲,似乎有些许融化的迹象。好像有点真实的人气儿了?

  盛安想起老板从英国回来后的这些天,工作还是那个强度,低气压也依旧盘旋,但确实少了分手初期那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压抑的暴躁。

  他依旧要求严苛,但批评时不再那么锋利伤人,他甚至会在盛安连续加班后,淡淡说一句“早点回去休息”,虽然语气还是没什么温度,但盛安能听出那是真心话,不是客套。

  以往的薛总也周到,送礼物、安排福利、体恤下属,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程式化的教养,现在……好像有了点属于“人”的改变和摸索。

  所以自己刚才才敢大着胆子,把“回家吃酸菜饺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正经事汇报。想着老板毕竟去过他家小院尝过他妈的米酒和家常菜,心下觉得两人之间那层纯粹的公事公办距离,微妙地拉近了些。

  换作以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在汇报工作时多捎带任何一句工作以外的闲篇。

  想到这里,盛安心里的震惊逐渐平复,笑着应道:“那敢情好,我妈肯定高兴。就是饺子馅儿是她自个儿调的土味儿,怕不合您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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