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客套,也是实话,见老板又翻开文件,盛安语气轻松地补充:“那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多包点。”
薛引鹤机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礼物我来准备。”
“好。”盛安利落应下,转身出门,心里盘算着,得赶紧通知他妈多备两个菜,不然又得叨他半天没提前说一声。
下班后,盛安坐进了老板的豪车里,今天薛引鹤并没有自己开车,而是叫了司机老王,副驾驶座上是老王备好的礼品。
到了盛安位于京郊的小院,围着围裙,早早在院门口候着的盛安妈妈没有半点拘谨,十分熟稔地一把将薛引鹤拉进了堂屋:“薛总来啦!今天不坐院子里了,外头冷,进屋暖和暖和。哎哟吃顿便饭带这些礼物干啥,见外了不是!”
她还不忘回头招呼司机和自家儿子:“司机师傅,进来坐,盛安,愣着干嘛,给薛总倒茶,用我新炒的枣茶!”
薛引鹤起初有些不适应这种扑面而来、毫无距离感的热情,但老太太那种发自内心的爽朗和暖烘烘的饭菜香气,奇异地松弛了他紧绷的神经。
饭桌上,老太太照例热情地搬出了她最得意的自酿米酒,一边给薛引鹤满上,一边亲切地念叨:“薛总,还是老规矩,多喝点,回头再给你带两瓶走,上回带的喝完了吧?”
盛安原本看到司机老王时还诧异,因为自打从英国回来,老板是滴酒不沾的,带司机明显是准备喝酒。此刻他见薛引鹤并未推拒,自然地端起酒杯,温声道:“还没,您上次给的多,这酒醇厚,得慢慢品。”
盛安这才意识到,老板叫司机并非临时起意,是早就料到了母亲这不容分说的热情,也全然接受了这份略带“强迫”的好意。
老太太不断夹菜劝饺子,嘴里也没闲着,从自家腌的酸菜说到隔壁邻居家的狗。
薛引鹤大多沉默地听,偶尔应一声。盛安在一旁如坐针毡,拼命给母亲使眼色,生怕她说错话。
老太太却似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赶了儿子和司机老王去厨房小桌上吃饭:“你俩不喝酒的上一边开小灶去!我和薛总唠唠!”
她给薛引鹤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忽然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些:“薛总啊,你别看我现在咋咋唬唬的,年轻时候可文静了。都是我家那口子给惯的……他走了快二十年了。”
薛引鹤闻言微怔。
老太太抿了口米酒,话匣子打开了:“我那口子啊,就是个普通工人,没啥大本事,但人实诚,对我好。知道我爱干净,每天下班再累,都把工作服在门口换了才进屋。我冬天手凉,他就把我的手捂在他肚子上暖着,傻乎乎的……”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早已泛黄的琐事:为了给她买一条看中的红围巾,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给她偷偷熬鸽子汤补身子;两人为了孩子上更好的学校,借钱时的互相打气……没有惊天动地,全是人间烟火里细细打磨出地温情。
“那时候穷,但心理踏实。两个人一条心,劲往一处儿使,日子就有奔头,”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又笑起来,“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留你一个人辛苦。’我说,‘有啥对不住的,跟你这些年,我值了。’”
她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半,缓慢咀嚼,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感慨:
“薛总啊,我这大半辈子过来,算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真心实意待你,你也打心眼里喜欢的人,太难了,真的。我那口子好,老天爷吝啬,早早把他叫走了。我现在有时候想起来,都后悔,早知道相处时间那么短,当初结婚前就该少考验他几年,结婚后就该对他更好些,少拌两句嘴,多给他做几顿他爱吃的……能珍惜的时候,千万别犯浑。”
“他走后头几年,也不是没人劝我,说我还年轻,孩子也大了,该再往前走一步。我也没死心眼儿说不找,可相过几个,条件好的、会说话的都有,但就是……不对味儿。”
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语气里有种透彻的平静,“再没碰到过像他那样,一门心思就为你好的实心人了。所以啊,我就守着安子,这么过了。有些缘分,错过了,就真没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薛引鹤,眼神清明:“你们这些做大事业的人,想的都是大道理,但我们老百姓过日子,图的就是心里热乎,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钱再多,晚上回家灯是黑的,被窝是冷的,那滋味不好受。”
盛安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从厨房探出头来,低声叫了句:“妈……”
“你闭嘴,吃你的饭,招呼好王师傅。”老太太把儿子瞪回隔壁,转头给薛引鹤夹了筷子辣白菜,“薛总,尝尝这个,我拿手菜。这人啊,不管这外头多风光,回到家,也就是想安安稳稳吃顿热饭,有个人说说话,你说是不是?”
第39章
那晚, 薛引鹤在小院里坐了很久,他听着老太太继续讲那些平凡却坚实的往事,看着盛安嘴上虽抱怨, 动作却轻柔地给母亲披上外套, 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酸菜饺子特有的香气和淡淡的米酒香味。
这个小院, 没有薛宅的奢华, 没有哥哥别墅的冰冷, 却充满了老太太口中那种“心里热乎”的气息。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却是以往隋泱描述中, 童年老宅里外公外婆的生活模式:两个人,基于最朴素的爱与责任,共同构筑一个充满琐碎温情的小世界。
这就是真正“家”的感觉啊, 是隋泱最渴望, 而他却从未给过, 甚至嗤之以鼻的。
归国后的这两次意外的“婚姻样本观察”, 像两串新代码, 注入到了薛引鹤那套亟待更新的认知系统里: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 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婚姻的终点可以是父母那般经历风雨后的宁静相守, 也可以是盛安母亲口中那般充满烟火气的踏实温暖……
那么,为了那个叫隋泱的女孩,他或许真的应该鼓起勇气,去尝试构建这样一个未来。
而第一步, 他需要更彻底地清理自己内心的恐惧,然后找到一种方式, 让她看到他的改变,以及他愿意为此付出诚意。
……
从盛安家小院回来的当晚,薛引鹤独自回到他和隋泱住的那间公寓, 从英国回来他就搬回来了。
他到厨房拿出隋泱熬制的解酒蜜,蜜水滋润了他有些干涸的喉咙,一股温和的暖意随即在胃里漫开。
他坐回沙发,慢慢等酒意过去,心里那点关于“家”的轮廓,因为几天的见闻又清晰了一点点,心底有种久违的轻松,他甚至打开手机,对着那个沉寂数月,早已被拉黑的对话框,组织了几句略显生硬、但意图分享的言语:
【今天吃到了正宗的东北辣白菜,但好像不如你做的好吃。】
点击发送,对话框出现的是熟悉的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并不意外,只是由着自己打下第二行字:【泱泱,我想你。】
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手机振动了一下,一封邮件刚刚送达。
他诧异点开,是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很多图片。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薛引鹤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
伦敦的夜晚,暖黄的灯光,方闻州……和她。
她脸上的笑意,是他在老太太描述过往幸福时,想象中才该有的那种松弛和温暖。
他刚刚中别人那里观摩学习“何为幸福”,转头就发现,他想要给予幸福的对象,似乎正从别人那里获得着它。
那种熟悉的分手后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关掉图片,熄屏。
在客厅沙发上靠左良久,他逐渐清醒,邮件里那些刺眼的照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几乎是逃避般地拿出备用手机,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头像。
手指划向朋友圈,界面刷新,最后一条动态依旧停留在那只布偶猫晒太阳的照片上。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天,没有任何更新。
这太反常了。
隋泱的生活步入正轨,与朋友互动频繁,即使不是天天发,也绝不会沉寂如此之久。他想起她最后那条状态里轻松的语气,与这突兀的沉默形成了尖锐对比。
薛引鹤的心渐渐提了起来,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缠上了他。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不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薛引鹤发现,自己做国内窥探隋泱动态的唯一渠道已经彻底断掉了。
过去几个月,他早已习惯了做工作的间隙,刷新一下侄子薛星睿电话手表里那张电话卡注册的微信号,让他暂时获得一种病态的、关于她“存在”的确认。
如今这个窗口彻底关闭,一片死寂。
他开始魂不守舍。开会走神,盯着文件上的某个数据,思绪却飘到了牛津郊区阴沉的天空下;签署名字时,笔尖会无意识地顿住;甚至做与重要客户通话时,也会因为某个无关紧要的停顿而联想到“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