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新帝刚刚即位,大赦天下,平定了好几处叛乱。
整个京城沉浸在新一年的喜悦之中,唯有谢家始终挂着白幡。
皇帝念及谢月臣立下的大功,特地给他逝世的兄长和祖母封诰。
并且赦免了谢家曾经追随逆臣的罪名。
谢月臣却辞了这些奖赏,称兄长与祖母一生简朴,若无故受封,九泉之下恐怕不得安心。
故而皇帝便收回了成命,又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谢月臣凤眸轻垂,但笑不语。
白雪菡收拾好了东西,便坐上马车。
她这一次,真的要回苏州了。
她知道暗卫看见了一切,必然会告诉谢月臣。
只是白雪菡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她做什么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车子是她临时找的,为的只是在谢月臣赶来之前,便能驱车出城。
白雪菡已经提前给芸儿去了信报平安。
先前因为战乱,她二人一直没机会通信,恐怕芸儿早已心急如焚。
白雪菡掀开车帘,只见外头街景如流水一般从眼前掠过。
在经过谢家大宅时,她微微睁开眼,只见一片哀肃景象。
谢旭章与谢老太太均已下葬,只是谢昱哀思未尽,故而未曾撤下那些东西。
谢月臣似乎并不住在里面,她好几次都发现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
谢月臣……
想到这个名字,白雪菡眼神微黯,心跳隐隐抽痛。
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似乎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
可这样的谢月臣,却更令白雪菡感到不安。
她总觉得,他像是一条冰封起来的河,表面看起来平静如镜,底下却暗流汹涌,像是随时能将她吞噬进深渊之中。
她怕极了那双眼睛。
他总是那样盯着她,像是怕吓跑了她,克制的背后,却是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白雪菡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了,她只希望好好地活着。
爱与恨……都让她筋疲力尽,她怕自己受不了再一次的打击。
倘若再经历一次,她怕自己会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正月里寒风刺骨,从外面吹进来,车走得急,便更冷了。
白雪菡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脸冻得通红。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人声渐渐少了,白雪菡正要再掀帘子,忽然马车停了。
她当即顿住。
心中的预料被验证了,白雪菡没有感到半分意外。
她甚至没有下车,只是平静地坐着,手指微微蜷缩,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该如何说服谢月臣放她走。
片刻之后,帘子被掀开。
谢月臣显然是策马飞奔赶来的,他发间、身上都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愈发显得清俊如仙。
只是眼尾微微泛起的一抹红,显出几分偏执的诡谲。
“你去哪里?”他焦急道。
白雪菡的手指震颤了一下,往后靠了靠。
谢月臣不知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神情,他竟怔了一会儿。
半晌,谢月臣努力调整了一下语气,嗓音清冷而平静:“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第90章
白雪菡尚未开口,便被他带进来的风雪冻得打了个喷嚏。
谢月臣立即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白雪菡微微蹙眉,扯下他的外袍,要递回去,却被按住。
谢月臣哑声道:“天寒地冻,你穿上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说罢,便让人驱车回去。
“我要回苏州了,”白雪菡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说,“谢月臣……我不希望你拦我。”
他愣了愣,眸中泛起几分慌张:“为什么?你还在怪我,还在恨我是不是?”
“我如今不想再去恨任何人,你我之间的恩怨,早就该了结了。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你数次舍命相救,我很感激你,但……你我的缘分也该止步于此了。”
“我不要你的感激,”谢月臣道,“雪儿,我……我想要你回来,无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会去做的……不要走好不好?”
他许久未这样掏心掏肺的说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卑微。
哪里还有平日里运筹帷幄,清冷孤傲的模样。
只要一想到,经历了这么多,白雪菡还是要离他而去……谢月臣的心便如被利刃刺穿一般的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忍耐了这么久,做了那么多事,千辛万苦的回到京城,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从谢旭章手里将她夺回来。
能够给她最好的一切。
她厌恶卫国公府,他便也不要那里任何东西,爵位、诰命他都会重新挣给她。
好不容易一切都结束了,新帝登基,谢旭章也死了……谢月臣重新掌权,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挡在他们面前。
这时候,白雪菡却说要走?
谢月臣心慌起来,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眸光幽冷地看着她。
她不能走。
倘若她走了,那眼前这一切,他又能与谁共享?
即使是滔天的权势,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当初……谢旭章也是这样拦着我。”
此言一出,谢月臣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白雪菡看着他,低声道:“我不愿意留下,他便将我关在外宅,要逼我做他的外室……谢月臣,你们果真是亲兄弟,倘若我不答应,你是不是也要这样做?”
谢月臣怔愣了一瞬,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紧紧攥住拳头,指骨作响。
“……他竟敢这样对你?!”他声音森冷,眸中泛起摄人寒意。
早知如此,他便该……
“我最恨别人这样逼我,你应该最清楚不过,”白雪菡继续道,“放我走吧,起码你我之间还能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别让我再恨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月臣浑身僵住,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氤氲起水雾。
“雪儿,你当真要舍我而去吗?”
白雪菡呼吸一窒。
不知为何,明明他们已经毫无关系了,可是谢月臣这样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她低下头:“你只说,肯不肯放我走?”
谢月臣当然不肯!
要他亲眼看着白雪菡离开自己,比拿把刀活剐了他还要难受。
“我才明白为什么……”谢月臣喃喃道,“我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舍不得你……雪儿,我刚刚想明白,你就要走,你让我怎么办?”
白雪菡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马车里的空气越来越闷,让她等不及想逃离。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让我走吧,就当我求你了。”
谢月臣静了一瞬。
尽管她闭着眼,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样焦灼,那样粘腻。
霎时间,白雪菡甚至觉得自己在被一条冷冰冰的蛇盯着。
半晌,她睁开眼,只见谢月臣眸中尽是痛意,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白雪菡倒吸一口气,紧紧攥住衣角。
她已经在想,自己该如何脱身了,谁料没过多久,忽听谢月臣开了口。
“我放你走,你会不会重新喜欢上我?”
白雪菡心中一颤,咬了咬唇,自嘲道:“……雪菡何德何能?二公子还是忘了我吧。”
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片刻之后,他忽然覆上来,发狠地含住她的唇。
白雪菡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便被他撬开牙关,长驱而入。
谢月臣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喉间发出令她耳根发烫的低吟声,他百般勾缠,撩拨着她,将白雪菡逼得退无可退!
她浑身滚烫起来,熟悉的气息交缠令白雪菡仿佛陷入一场幻梦,像是回到了在罗浮轩的日子。
那时候,谢月臣还是冷冰冰的,却总喜欢抱她亲她,面无表情地要她坐在腿上。
他的怀抱那样宽厚坚实,身上散发着令她安心的淡香,谢月臣虽冷淡,却是她在这京中……这偌大的国公府中,唯一的依靠。
白雪菡从梦中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终于松开了她。
他面色潮红,眼底的潮意带着欲色,看起来像是要把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白雪菡心跳快得不可思议,她不得不移开视线,蹙着眉咬住唇。
她的嘴唇已被吮得有些肿了,粉润的光泽在他看来是那样的诱人。
谢月臣恨不得抱住她永远不分开,便是要他即刻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脑海中思绪混乱,谢月臣莫名又想起已死了的谢旭章,心头不禁大怒。
不知兄长可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
她可会对谢旭章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白雪菡心里,自己和谢旭章……谁更好?
一想到这里,谢月臣心中又酸又痛,大为光火,即使谢旭章已经死了,他也得时时刻刻警惕着,怕这个人在她心里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