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忘了,白雪菡原本该是谢旭章的妻。
谢月臣只觉得任何人都不能跟他抢白雪菡,白雪菡是他亲手抢回来的妻子,是他亲手,将他们的姻缘系定……
他恨不得将白雪菡脑海中关于兄长的一切彻底抹去!
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公子,回府吗?”
外面传来手下的声音。
谢月臣眼见白雪菡露出抗拒的神情,心中顿时一沉,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牙道:“出城。”
白雪菡闻言,眼前一亮,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谢月臣见她如此高兴,心中不禁又刺痛了一下。
她就这么想离开他,连装也懒得装一下?
谢月臣阴沉着脸,一路送她出城,到了河边,看见白雪菡要上的那条船,当即又制止。
白雪菡心中一个咯噔,以为他反悔了,不想放她走,秀眉紧紧蹙起来,防备地看着他。
谢月臣怔了怔,艰涩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给你换一艘好船,派人护送。”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有多害怕白雪菡露出厌恶的神情。
哪怕只是短暂的出现一瞬间,一刹那讨厌他的样子,谢月臣便手脚发麻,从心里涌出一股寒意,直泛全身。
“我送你走,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他哑声道。
白雪菡愣了愣,垂眼道:“何必如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不会,只是暂时而已……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睫羽轻颤,想要反驳他,但见谢月臣这般固执到近乎魔怔的样子,又怕刺激了他。
白雪菡因而住了口,默然看着眼前的潺潺流水。
当初,她最喜欢跟着谢月臣出来遛马,看看京郊的景致,吹吹绵柔轻盈的春风。
“苏州的风景很好,怪不得你喜欢。”
白雪菡抬头,只见谢月臣痴痴地看着自己。
她想起先前谢月臣来苏州做过的种种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你……差点死在苏州。”
“可是我活下来了,”谢月臣笑了笑,“我是为你,为了你才要活下来。”
白雪菡移开眼:“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总是这样。”
“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求不到你的原谅,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活下来。”
白雪菡心头一颤,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派去的人弄来一条极精巧的船,又派了许多丫鬟婆子,还有随身护卫与她同行。
“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你,雪儿若缺什么,只管告诉她们……到了苏州,给我写信。”
谢月臣的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她要去苏州,倒像是送白雪菡去亲戚家住两天就回来。
白雪菡道:“何必如此,我不会回来了。”
谢月臣动作一滞,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你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我用不着,也不想欠你人情。”
白雪菡将他送来的钱财珠宝推回去。
谢月臣道:“你拿着,路上以防万一,我并非要你欠我的人情……你若过意不去,往后再还我就是了。”
“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谢月臣怔了怔。
白雪菡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却不知有没有像他那么红。
“谢月臣,保重。”
……
白雪菡在船上全靠看书打发时间,也不知走了多久的水路。
一路南下,等到天气渐渐转暖时,才终于到了苏州。
芸儿早早便接了信,出到城里等着她,白雪菡一上岸便看见她的身影。
“姑娘——”芸儿笑着跑过来,白雪菡尚未开口,眼泪便先下来了,张开手用力与她拥抱着。
第91章
二月中旬。
苏州城。
清明前,已连续好几日都是细雨濛濛。
尽管天气不算晴朗,但白雪菡闷了太多日,是日晨起,便打算与芸儿出门踏青。
她们从乡间搬到府城已有一段时日。
如今无需再躲避谁的追捕,自然也不用留在乡里。
何况那些铺子也总需要有人照看着,白雪菡搬到城里,既方便巡看本地的产业,也方便收信了解其它几处田产铺子的情况。
她离开这么久,芸儿将这些事都打理得不错,没出什么大乱子,如今已小赚了一笔钱。
只是……
“姑娘,我昨儿忙忘了,竟没跟你说。城西有一户人家新搬了来,置了许多产业,也跟我们似的,卖些香料、脂粉,铺子还选在咱们边上,我听伙计说,他们只怕是故意的。”
二人身后跟着随从,在郊外缓步而行。
白雪菡听罢,略沉思了一会儿,笑道:“人家要做,我们也拦不住,且看看往后如何吧。”
芸儿抱怨道:“咱们的铺子好容易站稳脚跟,如今来的客人都有定数,他们这时候倒要来分一杯羹。”
“可见过那些是什么人?”
“未曾亲眼见到,不过听伙计说,进进出出都是些彪形大汉,那个老板娘也生得精明厉害,看着都不像正经人。”
白雪菡秀眉微微一蹙。
“算了,不说这些了,”芸儿笑道,“我都走累了,咱们到前头亭子里坐坐吧。”
白雪菡点头,带着她去了。
春寒料峭,漫山遍野开着金黄的小花,远远隔着朦胧雨丝望过去,倒也有几分雅致。
芸儿吩咐人摆好小炉,开始煮茶。
便有一个新来的小厮送了一包果脯上来,摆在碟上。
白雪菡见状,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她认得这包东西,是从京城寄过来的。
“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芸儿闻言看了一眼,笑道:“姑娘不是最爱吃这些东西了?反正也是他要送的,不吃白不吃。”
自打白雪菡回了苏州,隔三差五便有从京城送来的东西。
有时是新鲜样子的宫花布匹、金银珠宝、胭脂水粉,有时是蜜饯果干,各色名贵药材和补品。
还有各种珍奇藏书,也不知那人从何处寻来,竟也舍得一箱箱送过来。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那些书,白雪菡实在忍不住翻来看了。
她许久不曾读书,于课业上已荒废太多,如今难得有机会,自然想补回来。
至于其他的东西,白雪菡一并都给了芸儿或者下人们。
再不济,便留在铺子里卖。
她也曾写过信,让他不要再送来,谁知谢月臣像是看不懂一样,仍旧一批批寄来。
为那一封信,他还写了不下十封的回信。
每封信必有一半的篇幅在倾诉相思之苦,随即又将自己的生活事无巨细告诉白雪菡,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在做什么。
白雪菡见状,自然不敢再贸然写信过去。
她想,谢月臣爱送东西便让他送吧,总有一天会腻的。
他们分隔两地,长久不见,总有一天,谢月臣会渐渐将她忘在脑后。
届时,她应该也可以走出过去的影子……彻底忘掉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清明当日,白雪菡隔空祭拜了母亲,在心中请她原谅自己的不孝,不能留在金陵陪她。
“女儿如今衣食无忧,也不再受人蒙骗束缚……母亲可以放心了。”
白雪菡已经想过了,今后她就定居苏州,慢慢打理手上的生意。
倘若有一天住腻了,她就到别的地方去,走走看看。
天下之大,她还没有悉数看过,余生可做的事情很多,今后,只需以自己的喜乐为先,再也不用困于一方之地。
“姑娘。”
白雪菡看完了铺子,正欲回府,忽然撞上急匆匆出门的芸儿。
她愣了愣,只见芸儿穿着新裁的嫩黄衣裙,精心梳了个精巧的双丫髻,颊上还敷了胭脂,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可爱。
“这是要去哪儿?急匆匆的,”白雪菡笑道,“你这身打扮……”
芸儿脸皮薄,见她这副神情,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吗?要不,我还是回去洗把脸。”
“不用,明明很好看,洗什么?你去哪里?”
“我……我出去收账,不过许久没打扮了,随便收拾一下。”
“哦……”白雪菡分明不信,却知道她容易着恼,并不戳穿她,“那你快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张妈妈买了许多菜。”
芸儿笑了笑,犹豫道:“姑娘,不用等我,我……我可能不回来吃了,收了账还想去……去看看田庄。”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这……”
芸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白雪菡见状一怔,忽然心领神会。
她忙道:“那你去吧,记得带上护卫,别太晚回来。”
芸儿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白雪菡望着她轻灵的背影,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