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在即,她又不是石头做的人,这些时日他的温柔体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怎能一丝触动都没有呢。
可看着他冷若冰霜的面色,她又觉得,也许就这样比较好。
她默默拥紧了被子,衾枕寒如冰,她本以为自己会冷的睡不着,却不料闭上眼后心情异常平静安心,无数尘封在记忆的角落的碎片像迎面刮来的风,让她迷失在混沌的回忆里。
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的西瓜,明亮宽敞的教室,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手,过年时她和妈妈一起包饺子……杂乱无序的记忆碎片蜂拥入脑海,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抽离。
不知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她竟觉得冰冷的身体在此刻开始有些回暖,可眼皮却重逾千斤一般。
正在此时,她耳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童音,“宿主,你的身体到极限了!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
王拂陵正要回答,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滴答——
谢玄琅轻轻吻去落在她脸上的泪水,将她抱得越发紧,可怀中的人却怎么都捂不热。
他忽然感到恐慌和后悔。
她为何非要在今夜说那些话?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性,他不禁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喘息急促而破碎,“醒醒,醒一醒好不好?与我说说话啊……”
他闭目蹭着她的脸颊,脸上的神色惊惶无助,姿态却依恋而缱绻。
“谢皎……”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可他却如听惊雷,面容霎时惊喜起来,“我在。”
王拂陵努力地想睁开眼,她感觉脸上湿湿的,有轻微的暖意,可五感正在迅速地流失着,这点细微的感觉,也很快消失了。
谢玄琅看她的眼睫簌簌颤动着,可那双薄薄的眼皮却始终没有睁开。
莫大的恐惧将他紧紧攫住,他慌乱地俯下身,细细密密地轻吻无力的她,口中喃喃低声祈求着,“不要……”
“不要走……”
“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求你……”
王拂陵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他说了什么,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最终也只能启唇说了句,“保重。”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谢玄琅的动作顿了顿,抱着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丝冷风从没有关严窗牖吹了进来,他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维持着这个与她相拥的姿势过了许久,他忽然想到什么,快速下了床,疾步走到书案前,看到了放在案上的那盏许愿灯。
他的脚步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步走了过去,空白的六面缟素,其中有三面题上了字,指尖轻轻抚上了那熟悉的笔迹。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他怔愣着,纤长的眼睫眨了眨,为何是梁上燕?
这明显缺了的半句又是甚么?
他兀自出神着,窗外的夜幕中忽然爆开一朵巨大的烟花,随后又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中五彩的光。
那明光穿门入户,照在临窗而坐的人身上,映出那人皎如明月般的面容上道道清晰的泪痕。
作者有话说:拂陵写的这首诗大家应该都听过啦,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
死亡不是结束[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91章 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翌日。
青枝来主屋时, 感觉屋里格外冷,娘子怕冷,故而屋里总是拢着火盆, 可今日一踏入屋内,便觉如同进了冰窖一般。
她疑惑地往里走了几步,在见到躺在床上的一双人影时,又蹑手蹑脚地准备往外走。
只是, 刚调转脚步,她便眼尖地觉察出不对劲之处——
娘子怎么盛装躺在床上?
这么稍加留意,她就发现了更多不合理之处, 比如娘子往常睡觉时多是侧身而卧,如今却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部也摆放得僵硬不自然。
这段时日王拂陵的身体状况府里的众人皆心知肚明,故而青枝心里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想到一种可能,这念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情不自禁往里间走去。
在往床边走去的路上,她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是僵硬的,直到她在床前停下。
躺在里侧的谢玄琅也安静地阖着眼睛,两人并肩,手挽在一起,明明该是安谧美好的场景, 青枝却不由地感到齿冷胆寒。
“娘子……”她颤声道。
“嘘——她睡着了, 勿要吵她。”躺在里侧的人骤然出声,吓了青枝一跳。
青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却是没信他的话,她将手颤颤巍巍地伸到王拂陵鼻端,感受一番后却是猛地后退几步, 跌坐在地上。
娘子没有气息了!
青枝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谢玄琅撩起眼帘,面色不虞地望了她的背影一眼,随后又抱紧了王拂陵,“你的婢女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温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他的声音中带着几许宠溺的无奈,“你今日可是懒了许多,不过反正起床也无事,便陪你多睡会儿罢。”
午后。
青枝与歧雾皆哭红肿了眼,在两人的强势提议下,清影也随他们一起来到了主屋。
里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听青枝说了今日的事后,清影哆哆嗦嗦地跪在外间道,“郎君,夫人已去,还请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三人等了片刻,里面仍旧没有回音,清影才又道,“郎君,奴知您深爱夫人,但若不教夫人入土,恐夫人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里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起身,清影便立刻住了嘴。
今早青枝红着眼眶去找他,就是看出郎君状态不对,恐其不会将夫人下葬,希望他能劝劝郎君。
想到这里,清影也是心中发苦,虽说他跟在郎君身边这么多年,但自家郎君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哪里是个听劝的呢?
如今听到里间有了动静,他便再也不敢出声。
谢玄琅神情一滞,随后微微起身,看着身边那具早已僵冷的躯体,神色微疑道,“你听见了么?”
“他说我深爱你呢……”他茫然地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心口,“原来……不是恨么?”
他回忆起无数个心间饱涨酸楚的瞬间,那些悸动来得太猛烈太陌生,让他心生抗拒。
而她的真相又揭示得太突然,让他痛苦,恍惚间还以为那是恨意。
泪水从他通红的眼尾滑落,他的唇角却勾起幸福的笑意,“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原来是爱啊。”
他想起她曾经问他,“谢皎,你爱我么?”
他恍然大悟,又哭又笑,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我爱你。”
*
他们从谢府搬走后,王澄就一直在找他们的下落,能在这个私邸无人打扰地生活这么久,少不了谢玄琅刻意乱人耳目的部署。
这一个多月来,建康周边的郡县几乎都被王澄找了个遍,却遍寻无果,他早就怀疑,他们并没有离开建康。
王拂陵离开以后,谢玄琅就这样不问世事地抱着那具早已没有生气的躯体,在两人的床上不分昼夜、不问春秋地躺着。
逝去的人暂且不提,活着的人也是一日未曾踏出房门,水米未进。
王拂陵的两个婢女哭红了眼,清影也是急得团团转,生怕他家郎君一个想不开,跟着夫人一同去了。
正值新年,这日夜里,府里的氛围正沉寂如同某种死地一般时,私邸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暴力地撞开了。
清影一惊,连忙去观望是什么情况,却见王澄带着一队王氏的部曲,披坚执锐地列队站在门口,私邸坚固的大门正被撞得颤巍巍的。
“王郎君,这私邸安息着我们郎主与夫人的在天之灵,你怎能擅闯?”
王澄却压根没有分给他目光,抬手示意了身后的士兵,指尖微动,冷声道,“给我搜。”
“是!”
身后的部曲齐声道,随后便各自分散开去寻人,王澄深深吐出一口气。
私邸没有点灯,到处都黑黢黢的,每一扇门牖都像一张吞人的兽口,他按下自己心底不祥的预感和颤抖着的指尖,完全无法想象她在这样的地方生活。
清影见状,心知是拦不住他们了,便连忙转身想去向谢玄琅报信。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王澄的声音,“抓住他。”
清影闻言,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滞,像个滑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地在府中奔走,院中漆黑,那些部曲又不如清影熟悉府内布局,一时竟未能拿下他。
正在这时,歧雾听到动静,与青枝一起赶了过来。
两人一见王澄便含泪齐齐跪下了。
王澄惊得后退一步,指尖颤个不停,“你们这是做甚么?娘子呢?”
在王氏府服侍多年,两人最知兄妹俩的情感是何等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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