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堆的雪人并不是那种简约抽象的风格,而是用刀一点一点刻出了细节的,最后的成品与他们二人也很是相似。
王拂陵笑了笑,“好看。”
在廊下站得久了,哪怕穿得很厚,凉意还是吸入肺腑,王拂陵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谢玄琅便微微变了面色,揽着她不由分说地往寝屋走。
这段时间,她的免疫力微弱得就像一张破损的蛛网。尽管回去之后又是灌姜汤,又是拢火盆,但王拂陵还是病了。
而这一场病,却是药石罔效。
她的身体似乎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场风寒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怎么养护,都再也无力回天。
这场风寒叫她缠绵病榻大半个月,尽管知道没甚么用,但每每看着谢玄琅僵白的面色,她还是咬着牙喝了大半个月的药。
她喝得难受,胃口全无。而他时常在旁边看着,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故而这么长时间折腾下来,不仅她自己苦不堪言,面无人色,连他都瘦了许多,褒衣博带之下,瞧着竟也有几分衣带渐宽,形销骨立之感。
王拂陵蹙了蹙眉,想劝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阖上了。
这日起床时,大清早的,外面就传来了几声爆竹响,王拂陵感觉向来沉重窒闷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些,也早早地穿衣下了床。
走出屋门,见到了在院中试爆竹的谢玄琅。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见王拂陵扶着门框而立,他微微弯起唇,“吵醒你了么?”
王拂陵摇了摇头走过去,“怎么弄了爆竹来玩?”
谢玄琅指了指门上悬挂的桃符、松柏等物,笑道,“今日是除夕。”
王拂陵一愣,原来已经到除夕了。
谢玄琅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乌眸中盈满了澄澈的笑意,暖融融的,“这是我们夫妻过的第一个除夕,今日附近有灯会,你想出去看看么?”
王拂陵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乍听闻要出去赏灯会,一时心中雀跃不已,竟有几分回到了小时候过年时凑热闹的心境。
她笑道,“想!”
谢玄琅牵着她回到屋里,王拂陵换了一身新衣,又坐在镜前拾掇自己的妆容,只是望了一眼镜中憔悴的人影,不禁又叹了口气。
原本娇美的面容如今两颊凹陷,眼窝瘦出两个阴影,镜子里的这副尊容,连她自己都有些嫌弃。
谢玄琅听见她的叹气声,步履款款走了过来,似没看到她躲闪的目光一般,在她身后将青丝轻挽,随后又执起笔,言笑晏晏地给她画眉。
这段时日,他似乎又多了一个给她梳妆打扮的爱好。
他曾经以为自己厌倦了她这副枯瘦的病容,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非是厌倦,只是怕了而已。
怕那沉沉的枯朽气息将她沾染,怕她如那命薄的栀子花般,怕她离他而去。
他的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微突的眉骨,深陷的眼窝,愈发挺翘的琼鼻……红颜也好,枯骨也罢,所到之处,珍重如斯。
王拂陵抿唇,略为不适地转头,被他痴缠的目光盯得难受,“不觉得……难看么。”她有些难堪地低声道。
谢玄琅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低头附唇喃喃道,“很美。”
到了晚上,两人用过晚膳后,王拂陵便迫不及待地披上了斗篷,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可以走了么?”
谢玄琅笑着给她戴上了斗篷的兜帽,这才牵着她往外走。
两人刚踏出私邸的门,天际便传来“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烟花在宁静的夜幕中盛放。
风吹落,星如雨,如梦似幻。
王拂陵本以为他要带着她往城中去,却不料他牵着她径直往山林深处走。
不知这是哪个方向,走了一段路后,原本黑魆魆的林子倏地豁然开朗,前方一片融融光转,有人声隐隐传来。
竟是一个热闹的村庄。
“据说这是一个百年古村落,村名长生,能在连年的战火中幸存,着实不易,”谢玄琅启唇解释道,“村子里的人每到除夕这日便会举办灯会,既是为逝去之人哀悼,亦为生者祈福,祈求来日平安顺遂。”
这个村子隔绝世事,自给自足,几乎不与外界来往,故而对外来者抱有几分警惕。
两人刚到长生村时,聚在一处装点各色灯笼的村民很快便发现了他们这两张生面孔,一时竟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脸上神情紧张地盯着他们。
谢玄琅揽着王拂陵对众人笑了笑,温声开口,“诸位不必紧张,某与内子新婚不久,如今与夫人住在不远处。某夫人身体不佳,我便带她来此地散散心,不知可是扰了诸位?”
长生村的人虽警惕外界,但大多数却是心地善良的单纯之人,特别是听到他说夫人身体不好时,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他怀中那个女子身上。
她的脸隐在兜帽里,只能瞧见一个白生生尖俏的下颌,观其身形确是柔如弱柳,而从这男子对待她的紧张态度上,便也能将他的话确认个七七八八。
众人都放下心来,有人率先开口道,“不会。”
随后便有更多热情而善意的声音附和道,“咱们村子的灯求健康长寿最灵验了,你们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两人携手走过一排排形色各异的灯笼,这些村民大多不识字,故而这些灯笼上都没有题字,但上头的绘画却是栩栩如生。
王拂陵停在一处灯架前,这个架子上的灯六面皆是空白的,没有什么精巧的形状,规规矩矩,瞧着平庸无趣。
灯架的主人走了过来,见两人疑惑,便主动解释道,“咱们这是许愿灯,本来该是将愿望写在灯上的,但大家都不太认字,故而一般也就是对着灯说说自己的心愿罢了。”
王拂陵有些意动,问道,“不知老翁可否卖我们一只灯?”
那老翁笑着摆了摆手,从灯架上取下一只灯给她,“你若是喜欢,送给你们一只就是了。”
王拂陵笑着接过,两人走时,谢玄琅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块银子搁在了灯架上。
回去的路上,王拂陵手中提着那盏灯笼,谢玄琅看她小心保护着的样子不免笑了,“有甚么愿望要许么?”
“有罢。”王拂陵轻声道。
白幽幽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王拂陵默默牵紧了他的手。
或许人对于自己的大限之时是真的有些预感吧,早晨时她一扫往日胸腔沉闷之感,忽觉神清气爽,可晚间在踏出私邸时,她的心中却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种预感——
或许,就是今夜了。
她悄悄侧目望了一眼身侧的人,见他眉目舒朗,神情平静。
这些时日谢玄琅皆是如此,不知是否看开了,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别离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她微微放下心,对着手中的灯笼牵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也许是她杞人忧天了吧。
两人回到私邸,谢玄琅沐浴后见王拂陵正披衣坐在书案边,手中执着笔,案上搁着那盏从长生村买来的许愿灯。
他轻轻走过去,从身后环抱着她,“在做甚么?”
笔尖悬而未落,王拂陵看向灯笼纸上那写了一半的心愿,轻轻摇了摇头。
犹豫几息,终是下定决心般轻声开口,“谢皎,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玄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在她的话说出口之前率先出声,“时候不早了,我们去休息罢。”
说着,他就要将她抱起,王拂陵却反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不,让我说完罢。”
谢玄琅便沉默下来。
王拂陵歉疚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走了之后,你对外宣称我是病逝即可,唯一可能的麻烦是我阿兄那边,不过有青枝和歧雾的解释,想来我阿兄早晚也能接受这个说法。”
“我阿兄在关乎我的事上有些冲动,乍听闻我病逝的消息,可能会做出些过激之举,还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担待他一些……”
谢玄琅闻言冷冷地扯起唇角,“你的面子?拂陵以为,弃我而去者,在我这里还能有甚么面子?”
“是我对不住你……我走之后,你若是再遇到合心意的人,不妨再娶续弦,”她垂首说着,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我们成婚不到半年,这露水一般稀薄的姻缘,在漫长的人生中算不得甚么,你会很快忘了我,会拥有幸福、圆满的人生的。”
“自当如此。”他轻声道。
王拂陵抿了抿唇,听他这般说,心中虽有失落,但将话说开之后到底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事,感觉轻松了许多。
只是说完之后,当下两人相顾无言难免有些尴尬,王拂陵便道,“那……去休息罢。”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去了内间。
今夜王拂陵感觉格外地冷,而往日都抱着她给她取暖的人却只是远远地躺在旁边,两人中间像是隔着条“楚河汉界”,王拂陵悄悄望了他一眼,其实今晚,她是有些想离他近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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