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瞪大了眼睛。
李老头抱着孙子蹲在坑里，看着孙子失去血色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了会儿孙子，又看了会儿坑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大儿子和大儿媳先回来了，看着李老头期盼的眼睛，大儿子艰难地摇了摇头。
李老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大儿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出自己枯瘦的手，狠心道，“让二毛喝我的血吧……”
李老头怔住。
大儿子拉住大儿媳的手腕，咬牙，“喝我的！”他蹲下身捡起一颗石头，“总不能让二毛像大毛一样……”
李老头没有放弃，他望向更远处，“别急，兴许你弟他们能找到吃的……”
大儿子闭了闭眼睛，毫不犹豫地用石头划破手腕，血流了出来，喂到小男孩嘴边。
大儿媳哀哀叹气，“找不到吃的，我们看过了，这里没有能吃的……”
小男孩的嘴唇沾到了血，鲜红的血流进了他的嘴巴。
但他已经失去了吮吸的力气。
三个大人霎时有些绝望。
大儿媳哽咽着，“二毛”
“爹，爹，爹！”
“大哥大嫂”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女声，带着欣喜的癫狂。
三个大人相互看了看，齐齐站起身来。
只见李家的小女儿飞快往这边跑来，她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我们碰到了贵人！贵人能给我们吃的！爹、大哥大嫂，我们快过去！快过去贵人那里！”
她跑到了家人面前，气喘吁吁，“小华哥他们已经去了，桃花婶子也带着婆婆去了，你们快带着二毛去吧！”
李老头大惊，“哪来的贵人？真的能给吃的吗？”
大儿子也不敢相信，“不会是什么恶人骗我们过去……吧？”
“是真的！”小女儿眼睛里闪烁着水光，“玉簪姐带着贵人来找我们，玉簪姐说贵人给她女儿喝了糖水！”
糖水？大儿媳立即看到了希望，急道，“我们去看看！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小女儿急道，“快去吧，二毛可等不得了！我在这里等二哥二嫂！”
另一边，几个少年人围着一位将近四十岁的妇人，看着妇人被打折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怎么办啊？”
“如果找不到药草，梅姑的这条腿可就……”
“梅姑！”
梅姑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收养的几个孤儿，勉强笑道，“孩子们，别管我了，快逃吧……”
她脸色惨白，“我没救了，你们别管我，快逃，去找吃的，去找能住的地方……”
“不！”一个女孩跪在她面前哭道，“都是为了我们，否则您怎么会被狗官打伤！”
另一个少女拉着梅姑的手，“我们不能丢下您，我们不！我们绝不！”
“怎么办呀大哥？”一个男孩看向年纪最长的少年，他咬着嘴唇，“我们该怎么办啊……”
少年看着周遭寸草不生的地面，颓然跪在地上。
梅姑深呼吸一口气，“快走吧孩子们，不要被我拖累……”
她深知，如果没有大夫和药，不只是这条腿保不下来，这条命也保不下来！
孩子们执意带着她，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可几个孩子怎么能抛下她呢？
若不是梅姑好心，给他们吃的，带他们一起生活，他们几个无父无母的娃娃，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梅姑于孩子们是救命恩人，更是再生母亲！
大男孩咬紧牙，“梅姑，您别放弃，我们去到附近的村子里，也许能找到大夫！”
“是啊是啊，梅姑，我们一起走！”
“我们朝前走，继续朝前走！”
梅姑怜惜地看着孩子们，“算了吧，这附近，哪有人家啊？”
“那边是有人吗？”
后方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几个孩子迅速转头，紧张地挡住梅姑，望向来人。
万有余朝他们走来，看着几个孩子警惕的脸，他亮出了一袋子南瓜饼。
孩子们：“！”
万有余尽力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道，“我们是刚从茂州出来的商户，正在回锦州的路上，看到了你们逃亡的同乡，想带你们跟我们回去给我们干活。”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三个南瓜饼，递过去，“尝尝？”
孩子们看着南瓜饼的目光灼热，但没人伸手。
大男孩问，“你们有药吗？”
万有余一愣，“药？”
年纪略小一些的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跌打损伤的药你们有吗？如果你们能给我们姑姑治伤，我们就跟你们走！”
梅姑闻言急道，“不”
万有余震惊，他看到了孩子们身后断了腿的梅姑，又看了看孩子们，叹了口气，道，，“你们抬着她跟我走，去我们马车那边，我们有大夫和药！”
孩子们：“！！！”
宋黎和一马车人的人守在原地，另外两车的同伴去附近找被驱逐的流民。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朝他们跑来，跑得快的男人摔在了地上，双手撑地爬起来，匆忙往前跑。
他们跑到了马车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
宋黎等人给出了肉包子、菜包子、饼，这几人也顾不上道谢，接过食物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有个年轻人吞得太急，喉咙卡住了，拼命咳嗽。
宋黎递出水，“吃慢点，我们这里有吃的，管饱。”
年轻人接过水，感激地望了宋黎一眼，仰头咕噜咕噜喝水。
又有一家人跑了过来，看着正在吃东西喝水的同乡，他们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便有人扑通跪地，“恩人！”
宋黎等人往后退了退，一个姑娘急道，“快起来快起来，我们给你们食物和水。”
流民们接二连三地来到了马车前。
身体还撑得住的人们接过食物和水自己吃，身体虚弱的叫到另一边，宋黎他们拿糖化水给人补充糖分，再喂食物。
有感冒的，就拿冷的药汤。
有受伤的，就拿药草和药膏包扎伤口。
宋黎站到了马车上，对在场的所有人喊道，“各位、各位！”
她高声道，“我等是来自锦州安陵郡的商人，如今买了货物要回家，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食物和水，你们可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安陵？”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宋黎身旁，紧跟着说道，“我们安陵郡有田地，有很多活儿要干，只要你们愿意动手，就能吃饱饭！”
流民们又惊又喜。
“我愿意！”
“感谢恩人收留，我们一家愿意跟随恩人！”
“我能干活！”
“我、我、我！”
“多谢恩人！”
……
宋黎和她的同事们相互看了看，不由得笑了起来。
过去，神女天降，救了他们。
而今，他们对过去的自己伸出了救命的手。
甘小月拉着小姑姑的手，跟着那支突然出现且愿意收留他们这些流民的锦州车队往锦州走去。
车队的人自称是商人，说是需要干活儿的人。
但对流民们而言，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伙人真的能给他们吃的。
那么，不管要让他们去哪儿，不管要让他们做什么，大家都心甘情愿。
路途很长，车队的人让出马车，将受了重伤的人抬上车，自己则跟着流民们一起步行。
出乎意料，这支车队领头的竟然是那个叫宋黎的女人。
她熟练地安抚流民们的情绪，鼓励大家振作精神，到了安陵就能不愁吃不愁住了。
她还顺口问了梁州的情况。
“梁州和茂州不是那个叫孙……”宋黎扭头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孙什么？”
小伙子来了精神，斩钉截铁地回答，“孙砚南。”
宋黎点头，“对，梁州不是孙砚南的地盘吗？竟然有匪徒敢强占他的县，这不就是直接挑衅他，孙砚南能忍？”
流民中略微有点见识的人说道，“只是一两个县而已，等孙……孙州牧那边收到消息打过来，土匪们已经把该抢的都抢干净了。”
有人抹着眼睛，“我等若非逃得快，只怕已经被杀了。”
“那些土匪可真不是人，抢财物也就罢了，竟然……”说话的人恨得咬住了后槽牙。
“何止匪徒，那些官兵不也一样，当年姓孙的打下梁州可是直接屠城……”
“晁州、庆州何尝不是……血流成河……”
甘小月和小姑姑坐在一起，看着大人们说着说着话突然就哭了起来。
她疑惑歪头，“小姑姑……”
小姑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甘小月听话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