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夏天呢?
盛樱从来都不是怕孤独的人,从小到大,她坦然接受各种离别、落单、独处,不希翼和强求任何一种关系和陪伴。
她甚至在很多时候,觉得一个人的时光才是最完整的。
可董晋尧这样的出现又离开后,他临别时那个悲凉自嘲的笑和湿漉漉的眼睛,击碎了她的完整。
她在一个绿色的夜晚给他发信息:“或许我没有说过,但我爱着你。董晋尧,你一直都知道。”
董晋尧没有回复盛樱。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看到这条信息。
那天分别后,他带着破败的心情回了上海,从此几乎住进了夜场,每日醉生梦死,连手机丢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他一秒都不想清醒,不愿想起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
她已经说了都是过去的事,可他还是难受得要死。董晋尧不知该怪自己太过小气,还是厌弃自己太在意她。
她怎么能那么狠心?
用最直白伤人的话做刺刀,残忍地在他身上扎出血窟窿。他一睁眼全是那些画面,心脏抽搐着剧疼。
凌迟之痛,也不过如此。
谭欣带人找来时,他已经颓废到变了个样,面色苍白如行尸走肉,任凭母亲说什么、做什么都无动于衷,一直闭着眼躺在包房沙发上。
在谭欣的记忆中,董晋尧曾经有过两次情绪谷底的时候。
那时他也消失过,但他只是去了未知之地,用积极健康的方式寻求答案和解决方法,而不是像眼前这样失魂落魄,作践自己的身体。
母子俩在摆满酒瓶的房间里对峙了很久。
谭欣感到心疼,实实在在的心疼,但她不会在这里守着他。
“宝宝,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难题,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如果你觉得继续呆在这里昏天暗地会好受一些,那就在这里。但倘若你想走出来,老爸、老妈和整个广悦都在等你。”
谭欣说完就要离开,董晋尧却突然站了起来,可他根本站不稳,很快又倒了下去。
他鼻腔里很酸涩,想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就剧烈咳嗽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捂着胃疼到抽搐。
谭欣吓得差点晕倒,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他已经喝到胃出血,很危险了......
盛樱开始思考以后的工作,她停摆了一段时间让自己消化之前的意外,悼念那段总是不合时宜的爱情。现在,无论是哪方面,她都该往前走了。
早时关于职场的幻想和憧憬已经被肮脏丑陋的现实无情击碎,她嘲笑自己的无知和天真。
如果一直向往的职位和事业裹挟着那么多阴暗的交易甚至是犯罪,那她宁愿永远到不了那里。
太恶心、太悲哀了!
对于未来,她不想再贸然前行,也不想再带着虚伪的面具日日演戏。
董晋尧之前跟她说的话,她是认同的,她不能再违心地做着一份自己并不热爱的工作,在生存之外,她应该活得更真诚一点。
从前,她只想早日独立,想要光鲜的头衔和高收入来证明自己。她做了销售,因为努力就会有高提成,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她都努力去融入,去拼抢。
可现在,她看透了所谓的头衔,也不想再一味追求高收入。她想做既能满足生存、同时又发自内心热爱的事。
就她现在的能力来说,这两者的平衡点在哪里?是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
她开始分析自己的性格、特长、喜好和经济状况,然后着手调研和分析。
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性来说,开始一份新的事业将是一次华丽的冒险。
这一年夏天,程奶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安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盛樱和程伊苒一起,陪在老人床边,看着她在弥留之际半睁半闭的眼睛,那里面已是一片浑浊和空茫。
生命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而风,来自她们知道却无力把控的方向。
疲惫的灵魂正去往河的对岸。
程伊苒忍不住想,此刻在世上某个地方降临的那个小婴儿,会不会是刚刚渡河而去的某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会不会,那就是她的奶奶?
当她继续匍匐在漫长的荆棘路上,在疲劳的课间扭动酸痛的腰背,某天终遇良人结婚生子,在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她会想起,她的奶奶此时也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摇摇摆摆地学习走路,成长为明朗可爱的少女,姿态娉婷地走在人海之中。
有一天,她们还会相遇。
按照习俗,程伊苒擦拭干净奶奶再无一丝微弱起伏的身体,换上了崭新的寿衣。社区医生做了最后的死亡证明,殡仪馆的车也在来的路上。
送别时刻来临之际,程伊苒跪在床边,双手掰开奶奶的手掌,闭上眼,将脸轻轻贴在了奶奶的掌心。
盛樱走了出去,把最后的独处时间留给祖孙两人。
七月末的南方城市,天空是纯粹明亮的湛蓝,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
盛樱望向窗外,窗外是锦溪苑宽阔整洁的中庭。
阳光炙热暴烈,庭院里满是葱茏翠绿,一簇紫红色花朵开得不依不饶,爬满了整面高墙,像是要燃烧起来。
草木繁花,随季节枯荣,随春风再生,人的生命却是一去不返的。
当我们不得不面对生命中最亲最爱的人从这个世界上离开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告别?
那些曾经相伴相守的温暖岁月、挚爱的面庞,如何永不褪色、永不遗忘?
而那些缺失了一角的漫长未来,要怎么独自面对?
四天后,葬礼结束。
盛樱始终陪在程伊苒身边,看着好友从头到尾没有再哭泣,礼貌周到地应对一场又一场喧闹的宴席。
当最后一顿晚餐流程终于走完,送走所有亲戚,她们回到家里,在傍晚没有开灯的客厅,一起跪在遗像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周后,两人踏上了旅途,目的地是一个终年阳光灿烂、鲜花盛开的地方,因为程奶奶的遗愿是把骨灰撒在那里。
程伊苒对奶奶的想法非常震惊和好奇。
她知道,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总会偶发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隔壁栋有位得了癌症的爷爷,每天夜里会悄悄起床,跑到楼下花园里爬行,说是每天贴地爬上一个小时,病就会好。
未知和死亡带来的恐惧,让老人们对这些荒诞的说法深信不疑。
程奶奶的想法没那么离谱,但在她这个年纪,在普通人家,也算是有些特地独行了。
程伊苒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决。她在一次次耐心的沟通和了解中,知道了那个地方对于奶奶的特殊性。
那是程奶奶这一生唯一一次出远门,去遥远的外省,探望在那里工作生活的小叔。
那个地方其实离城市还有点距离,是一个生物研究院。他们在小叔家呆了两天后,开始往南走。那儿有一个很美的山谷,围着个面积不算大的湖泊,瀑布似的银河从山间落下,绿荫环绕,芳草凄凄。
最让人惊艳的是,山谷里生活着数亿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天气暖晴、阳光和煦的时候,蝴蝶群翩然起舞,羽翼振动,声响如银珠洒落。它们层层叠叠,似星空,似流动的画卷,浩瀚绚丽,如梦如幻。
程奶奶已经忘了她和父母在那里住了几天,只记得那是她往后人生中再没有见过的美丽幻境和无忧无虑。
后来,在生命中许多的时刻,那些艰辛、疲惫、孤独、害怕的瞬间,她总会第一时间想起那个地方。那是她藏在自己心里的世外桃源,是暂时逃离现实身份和困境的休憩站,是帮助她再次找到勇气和力量的乌托邦。
这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地方,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而到了必须给自己安排身后事的那一刻,她终于对孙女提起,那是她渴望去的乐园,是她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程伊苒哭着和奶奶讨价还价,那个地方离渝州太远,她舍不得奶奶。
最后,骨灰一部分留在了家里,大部分随奶奶心意,去了那个带给了无限安慰和力量的天堂。
高原的夜空繁星璀璨,盛樱和程伊苒在景区内陪程奶奶住了七天。
期间,她从以前在鸿康时就关注的某个药械帮公众号里,看见了“广悦集团二代正式接班掌舵”的醒目新闻。
新闻配图,董晋尧一身黑色西装和白衬衣,亮蓝色领带,侧身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听面前的人说话。
沙发后是一大片落地窗,光芒繁盛,他略长了一点的头发打理得很有腔调的样子,脸上润白如玉,神色专注又疏离。
那是盛樱从未见过的模样。
上一次,她破釜沉舟最后向他表明心意,他一直没有回她。但最近,有那么些夜晚,很深的午夜,他会突然打电话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