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依伴_絮语【完结】(66)

  这真的是邹静竹吗?在衣服下面,人的身体竟然长着这样陌生、可怖的面目。

  毛巾擦过邹静竹手臂上的针孔和淤青。盛樱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心酸,这具没有毛发、皮肤干瘪松垮的身体到底经历过什么?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亲人,衰老和疾病偷走了那个曾经无比孤傲、潇洒的大姨。

  盛樱想起邹静兰,她的母亲也在经历着同样的苍老和无力,也想起自己,终有一天,她也会拥有这样一具悲哀的身体。

  人在时间面前实在太渺小太脆弱了。

  邹静竹的意识模糊不清,偶尔睁开眼的时候,盛樱靠在她脸旁,一遍遍地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邹静竹的回答含糊不清,眼角滑出一行清泪。

  盛樱给她换上干净的纯棉衣服,把头发给她梳得整整齐齐。

  良久,邹静竹终于在熟悉的地方安心睡着了。

  盛樱在她枕边放了几本她常看的书,让熟悉的纸张味道陪着她,然后马不停蹄地做卫生,又在网上下单了蔬菜、肉沫、梨汁和玉兰花。

  邹静竹喜欢花,在她古朴整洁的家里,一年四季都有便宜好养活的插花,而她平时最爱做的事就是阅读。

  站在三楼的窗台朝外望去,院子里那颗粗壮的栾树早已褪下粉红的颜色,只剩干枯的枝丫把稀疏寥落的影子洒在老旧的砖墙上。

  盛樱知道,明年春天,它将再次披上新绿,穿过热烈的夏季开出璀璨的花朵,又在浪漫的秋日结出累累硕果。

  可邹静竹的生命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的生命,也在一秒接着一秒的光阴流逝中,一去不复返了。

  站在这个最后什么都会失去的生命里,盛樱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变得很轻,只有与挚爱的亲人、朋友、恋人相守依伴,在这个珍贵的世间温暖地陪着彼此,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盛樱住了下来,打了个地铺就躺在邹静竹床边,在大姨难受和惶恐的时候,紧紧握着她的手。

  半夜,邹静竹发起烧来,嘴唇干涸,盛樱给她喂梨汁,用温水给她擦脸庞和身体,拿着她做了很多批注的书,给她念上几段。

  盛樱祈求着,时间走得慢些,再慢些。

  后面几天,邹静兰也来了。每天过来呆上几个小时,帮忙做饭、打扫卫生,但她从不进邹静竹的卧室。

  有一个清晨,十二月的渝州难得地出了太阳,淡金色霞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仿佛神迹降临。

  邹静竹退了烧,全身干净清爽。她久久地凝望床头,那上面摆放着她年轻时从江西带回来的瓷器和刚到的鲜花。

  她望着这个房间里她眷恋的一切,脸上浮现出悲切的笑容:“玉兰花真美,好想再多活一天。”

  第54章 情愫

  几天之后,邹静竹躺在自己睡了几十年的床上,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盛樱看到自己的母亲,在大姨落下最后一口气时,终于留下了汹涌的眼泪。她们自始至终都是奇怪的姐妹,那么远又那么近,而其中的原因,已经不必去细究了。

  丧事从简,盛樱第一次经历和亲人一起等待死亡、接受死亡,然后亲手将她从此岸送到彼岸的过程。

  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经历的告别中,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终有一天,她会和大姨再次相逢。

  那些逝去的亲人和挚友,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相逢。

  邹静竹让盛樱把自己的骨灰装入她最爱的青瓷罐里,带回家放到书架上。她不愿去陌生荒凉的墓地,那里没有她认识的人,没有她熟悉的一切。她说,等盛樱以后老了,再把她的骨灰撒到渝州近郊的一座山上。

  遗嘱早已留好,她老旧的两居室房子,所剩无几的存款都留给了盛樱。

  冷清的葬礼后,邹静兰神色复杂地问盛樱:“你以后也打算这样孤独老死吗?你没有侄儿侄女,甚至没有一个恨你的妹妹!”

  时隔两周,盛樱再次走进鸿康的办公大楼。她坐在工位前,墙边的绿植已经挂上装点节日氛围的红色饰品,而这一年,就要这样过去了。

  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同事,盛樱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是这段时间复杂的经历让她变得敏感,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公司正在筹备喜庆的年会,因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亲人的离世,部门里所有人默契地把她排在节目之外,客气又疏离。

  冯嘉怡偶尔经过外间,扫向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傲慢和冷淡。

  是在午饭的时候,杨雨馨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最近段振笛去老板办公室很频繁,两人甚至一起吃过两次饭。

  “你想表达什么?单纯男女八卦还是小段找到了职场狂飙的捷径?”

  “哪儿来的八卦啊!冯嘉怡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种打工的牛马!我是想说,异性相吸真是不可不信的至理名言!在女老板面前,年轻、勤奋、长得不差的男性的确更容易获得优待。而我们,表现不好会被批评挑刺,可表现好了,又是喧宾夺主抢风头,怎么都不讨好。”

  “所以你觉得小段的工作会有变化?”盛樱想到不久后,她要跟冯嘉怡提升职的事,这是她在鸿康忍辱负重一年唯一的期盼。

  “谁知道呢?”杨雨馨耸耸肩:“不过说起八卦,我还想起了一个人,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盛樱当然知道她想起了谁。

  “你跟董总……那天你们走了之后,冯嘉怡生了好大的气。本来大家觉得你情况特殊,他回去办事顺路送你一下也没什么,但她那样子,硬生生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联想。”

  “她的确想多了。”盛樱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

  她觉得很不对起杨雨馨。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和董晋尧真的在一起了,她会第一时间告诉她,但现在,不管是出于对这段关系的考量,还是为自己考虑,她都不能说。

  董晋尧去广州开年终会了,集团会议,不仅是睿德,广悦旗下17家子公司高层管理全部参加,单是大大小小的汇报和规划会就弄了五天,后面各种学习、参观和宴席又搞了两天。

  睿德分会场,董晋尧如鱼得水,但特别低调。

  南区砍掉功高过主、意图反制厂家的地头蛇久鑫,全年销售依然超额完成,尤其是OTC渠道表现亮眼,给所有区域塑立了标杆。

  节目表演,董晋尧领衔几个会玩儿乐器的下属,重新编排了黑豹的经典歌曲《Don‘t break my heart》。几个人都穿黑色衬衣,在幽微迷离的灯光中看起来克制又神秘,但舞台表现却张力十足,肆意不羁。

  有一个夜晚,他结束晚宴后去珠江边散步醒酒,谭欣让他去房间找她。

  董晋尧实在佩服更年期的女人,似乎不需要任何睡眠,仍然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他不愿意去,也提醒她这种场合应该避嫌。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眼光,但他还贪恋自由,不希望被所有人关注和谈论。

  谭欣问他为什么这段时间常常不接电话?是不是打算蜗在渝州一辈子?

  董晋尧不置可否,客气地建议她享受距离带来的美感,不要管太多,并提醒到:“谭女士,当初是谁看我烦,把我发配到渝州的?”

  “让你去,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回来。”

  “可我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谭欣很无奈:“你怎么越来越不乖了?”

  董晋尧翻了个大白眼,挂了电话。他当然不认为自己会在渝州呆一辈子,但现在,他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想法。

  出发来开会前,董晋尧和盛樱见过一面。

  在邹静竹小区楼下,两人在车上沉默地听完了一整首《Flower》,董晋尧特地选的,最近开车的时候他常常听,心里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治愈。

  盛樱在前奏响起来时轻轻地眨了眨眼,她看起来疲惫且有些呆愣,眼眸里没有一丝光彩,蜷缩在副驾座椅里,裹着一件厚厚的棉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

  董晋尧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头,指腹摩挲着她小小的洁白的脸,又探过身去吻她,蒲公英飘在天空那般轻柔的吻,没有一丝欲望的气息。

  安慰人这件事,董晋尧并不擅长,那些苍白无力的话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想靠近她、拥抱她,用力感受她的存在。

  在没有见面的这些日子里,在两人通话时长久的沉默中,在她极少回复信息的那些时刻……他枯守着虚浮的时间,想象着她的孤独和痛苦,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哀愁。

  仿佛她也去了遥远的地方,而他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张望,那种不能随时在一起的感觉让他感到失落。

  此刻,比起这种互不参与的简单,他发现他更期待相互交融的复杂。他希望能参与她的所有,他想看她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开心或气恼的生动表情,想和她一起看每一个平常的落日与晨曦,每夜每夜把她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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