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晋尧不知道这种想长久相伴的情愫是否可被称之为爱情。
盛樱在邹静竹离开后更能深刻地共情程伊苒的处境,她的挚友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最近,她依然住在邹静竹的房子里。每天下班,她先回锦溪苑和裴展鹏、邹静兰一起吃饭,然后去陪一会儿程伊苒。
程奶奶的状况不是很好,尽管复健一直做着,但毕竟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一切都很缓慢,且效果有限。
躺得久了,她有时清醒,有时意识很模糊。
听说老人过冬天很难,程伊苒眼睁睁地看着奶奶的身体在这个寒冷的时节每况愈下,精神状态也越来越无力和绝望。
所以只要她在家,她都会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着。
程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球,仿佛还是一个拥有健康生活的正常人。
这一晚,盛樱被邹静兰拉着去跳了一会儿舞,再去程伊苒家时有些晚了。
但因为前一天看程奶奶助行器把手有些掉皮,她今天从公司内购了两个新的,还是念着要给送过去。
程伊苒家就在一楼,盛樱刚走到楼栋下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烟味。锦溪苑小区不算大,只有六栋楼,但绿化很高,户型也很大,住的大多是单位退休老人,对安全隐患尤其是火灾特别重视。
这么晚有人在楼道抽烟的情况很少见。
盛樱想上去提醒一下,可刚到三楼,她就听到越来越浓的烟味里传来了一个男人讲电话的声音:“我也想现在立刻马上就结婚啊!可她死活不同意,根本不愿聊这件事,一心扑在老太婆身上,我有什么办法?”
是倪子恒的声音,可那说话的感觉和他平时温柔和煦的语调很不同,盛樱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靠墙站定,拨了手机的静音键。
“反正不管,我下周怎么也得找个理由回家住,实在受不了了,一股老人味儿!以后拿到房子也要彻底重装一遍。老太婆脾气越来越大,看谁都像欠她几百万一样,得亏是她奶奶,如果是爷爷,估计还得我去伺候吃喝拉撒,要人命啊!”
拿到房子?拿谁的房子?
盛樱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几秒钟后,倪子恒不耐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死?反正每天都是要死不死的样子,难道要我上去补一刀?那老太婆顽固到你没法想象,硬是撑着那口气,这日子根本望不到头!”
盛樱的心彻底凉了。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倪子恒认识程伊苒不到一年就提出结婚,原来他看中的不仅是程伊苒旱涝保收的稳定工作,还有程奶奶的房子!
在程奶奶走之前和程伊苒结婚,房子就属于他们的婚内财产,就有他的一半吗?
盛樱没有了解过这些,但通过倪子恒刚刚这番话,很明显他是这样认为的。在他总是讨好、温和的笑脸背后,竟然包藏着这样歹毒的祸心。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的人?而且就在自己眼前!
盛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愤怒和悲哀,她紧紧捂住嘴巴,她怕自己会哭、会尖叫。她很想冲上把那个恶魔打一顿,摁在地上拳打脚踢,打到他面目全非,但最终她没有冲动。
倪子恒伪装得很好,且装了那么久,内心的丑陋和可怕让人不寒而栗。她必须想清楚,要在保证程伊苒和程奶奶安全的前提下,与这个人彻底划清界限。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楼梯间,快步走出楼栋,直到看到院子里的行人,心跳才慢慢平稳了下来。
她想第二天把程伊苒约出来当面聊。可这一晚,她怎么都无法入睡,一想到倪子恒现在就在程伊苒家里,就紧张害怕得厉害。
十一点过,她辗转反侧没法安稳,终是忍不住给程伊苒打了电话,问她在干什么?
“我刚扶奶奶上了厕所,怎么这么晚打电话?”程伊苒吓了一跳。
“没什么,可能就是刚送走大姨,心情缓不过来吧。奶奶今晚还好?”
“嗯,七点后她自己就不怎么喝水了,情况好的话估计后面再起来两三趟。”
“之前我在大姨床边打的地铺,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睡得比较安稳,你要不要也试试在奶奶房间睡?”
盛樱想起倪子恒说得那番狠话,既担忧程奶奶的安危,又恶心倪子恒再和程伊苒亲近。
“是吗?奶奶就是睡不安稳,有时去了卫生间,其实根本尿不出来,她只是睡不好,错觉自己有尿意。”
“那你今晚试试。”
“好。”程伊苒深信不疑,马上去抱了床被子,打算去挨着奶奶睡。她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倪子恒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这扇门在程奶奶中风后再也没有关过。
程伊苒每晚都要留意着隔壁奶奶的动静,倪子恒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此刻他只觉得轻松窃喜。
第二天中午,盛樱去找程伊苒,把昨晚的经过一字不漏地讲了出来。她只说自己听到的原话,没有讲心里的那些猜测。
但程伊苒显然已经想到了倪子恒的目的。
她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到茫然呆滞,因为长时间睡眠不好,她黑眼圈很重,头发枯燥,脸上毫无光彩。
此刻,她看上去像个被全世界丢弃的破娃娃。
盛樱觉得残忍,但她不得不这么做。这不是没有边界和分寸去干涉朋友的感情,这是程伊苒和奶奶生命财产安全的问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樱子,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呢?”程伊苒眼泪狂流。
盛樱也鼻腔酸楚,她搂过程伊苒的肩膀,两人在学校门口一棵大树旁紧紧相拥。
“......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55章 雪吻
从前,程奶奶喜欢网购各种三无产品时,程伊苒曾感叹这个世界给老年人设的陷阱太多了。如今看来,那些几十几百元换来的无用之物所造成的伤害竟是那样微不足道。毕竟它们只是无功无过,不会残忍地把一颗丑陋的黑心赤裸裸地展示到可怜的老人面前。
程伊苒向来拥有稳定的情绪,遇到问题,寻求方法,冷静应对,然后坚信一切都可以好起来,是她的处世之道。
恋爱之初,她就曾想过这段关系可能会遇见的种种问题。她想,她能接受倪子恒忽然不再爱她,能接受变心和分手,年轻的爱情本来就是不确定的,谁能承诺永远不变呢?
总之,无数种可能她都想过,但却从未想到他心里竟然藏着与感情毫无关系的歹毒阴谋。
愤怒失望的同时,程伊苒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其实,在两人交往的这段日子,心思敏感的她不是没有过惶惑困顿的时候。
倪子恒长了一张小鲜肉的脸,白皙、英俊、无辜,工作虽说不上高大上,但也收入稳定,家在本市无负担,条件算是不错了。
当他热情主动地追求程伊苒,并且在交往不到一年就提出结婚时,程伊苒心里曾滋生过非常奇怪的感觉。那时,她以为这是浪漫美好的一见钟情,命中注定的缘分。她以为自己没有感情经验,不太懂男人对婚姻的想法和向往。
现在,一切都清晰明了,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果然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倪子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他很小的时候,倪家做过小生意,他曾有过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可后来,倪父不知受谁的影响,陷入了一夜暴富的偏执中,变得野心勃勃,很快便在股市上栽了个大跟头,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最终家财散尽,只留下一套八十多平的老破小。
倪子恒母亲不声不响地跑了,没过两年,倪父认命,开始四处打工。因为外形硬朗,加上怎么说也是有房子的人,他很快就再婚了。
继母进家又生下弟弟后,倪子恒知道,父亲不多的积蓄和这套房子已经与他无关。他每个月工资五千多,除去开销,最多剩三千,想存钱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对店里热烈追求他的年轻服务员没有任何兴趣,都是外地来的打工妹,租房子住,人生一眼能望到头,两个穷鬼在一起,比谁更穷,还是比谁更惨?
程伊苒身上的闪光点,首先是她的职业。在倪子恒看来,教师是铁饭碗,工资高有社保,寒暑假给学生补个课,还有额外的收入。继而,他发现程伊苒虽然相貌普通,但性格很温和,做事有主见却不固执,也没有很多小女生的娇气。在恋爱中,他感到自己被照料、被引导,一点都不费心。
然后,最关键的是,程伊苒还有一个致命的优点,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得不错,她和年迈的奶奶生活在老人家自己的房子里。
锦溪苑的房价可不低。
程奶奶年事已高,这套房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属于程伊苒。而倪子恒希望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和程伊苒成为法律上的夫妻。
只是,后来程奶奶突发脑梗需要大量用钱,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