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_南楼载酒【完结+番外】(27)

  李亭鸢一直跟随在崔母身边,同她一起在慈心堂招待前来贺寿的女眷们,外间则由崔琢与崔家二老爷一道张罗。

  就连难得一见的崔翁,也颇有兴致地来同众人寒暄了几句。

  一直这般闹到天色尽黑,众宾客才意犹未尽地陆续起身告辞。

  夜里是崔府的家宴,没太多讲究,一大家子全都移步花园听戏吃晚宴。

  李亭鸢扶着崔母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崔母有些疲惫,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拍了拍李亭鸢的手,笑道:

  “今日忙了整整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李亭鸢不轻不重地替崔母按揉太阳穴,闻言抿唇轻笑,谦逊道:

  “亭鸢从未张罗过这般大的排场,只求未给母亲丢人才好。”

  “说的哪里话?”

  崔母睁眼嗔瞪了她一眼,“你今日表现极好,莫说那孙家夫人,连我都忍不住要夸赞你了!”

  坐在崔母一旁的温氏笑道:

  “嫂嫂能有亭丫头这样的义女,真是好福气。”

  温氏身后几个远房表小姐也七嘴八舌跟着附和,恨不得将李亭鸢夸到天上去,直夸得崔母脸上笑意不停。

  只有温氏身旁的儿媳柳氏,幽幽瞧了李亭鸢一眼,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

  李亭鸢心底咯噔一下。

  今日一整日她都未见到柳梦鸢,按说倘若崔母当真有意给她和崔琢撮合,柳梦鸢没有不出席的道理。

  仔细想来,似乎从上次柳梦鸢来自己房中示好过后,她就再未见到过她。

  还有,柳氏这般看她又是为何?

  李亭鸢心里毫无头绪,烦乱不堪。

  崔母并未察觉出她的异常,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笑道:

  “你今日也累了,快歇歇,你呀,可比月瑶那孩子可心多了!”

  似乎是因为提起崔月瑶,崔母想到了什么,握着李亭鸢的手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前几日你兄长对你禁足让你受委屈了,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明衡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不近人情,就连我这个母亲也……”

  “母亲。”

  崔母话未说完,亭子外传来崔琢极淡的声音。

  亭子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李亭鸢一僵,下意识将手从崔母手中抽了出来,同亭中其余小辈一起起身行礼。

  崔母方才正在说自己儿子的不是,此刻也尴尬地轻咳一声,“明衡来了。”

  崔琢颔首请安,“母亲。”

  “都坐。”他走进亭中,视线一一掠过众人,“今日是母亲的寿辰,诸位不必拘束。”

  亭中人多,夜里光线又不是很充足,李亭鸢挤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而崔琢明显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焦点,打从进了亭子在崔母身旁坐定后,他身边问候寒暄的人就没停过。

  而今日是崔母寿辰,本就热闹,二房那几个平日里不敢僭越的表姑娘,也都争先赶去同他搭了几句话。

  李亭鸢悄悄抬头看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还是上次见面时的样子。

  永远清隽端方的容止,价值不菲精致到袖口纹路的衣裳,一丝不苟的玉带和发冠,平静却自带威仪的气场与高不可攀的清冷气度。

  仅仅只是十来日未见,李亭鸢就恍惚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在芸芸众生中仰视他的时候。

  两人之间似乎永远隔着跨不去的鸿沟。

  她心里闷得难受,捻了捻袖口正打算收回目光,崔琢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骤然回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人头攒动的亭子里,两人隔着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男人的目光幽深难测。

  李亭鸢呼吸一滞,愣了须臾慌张地瞥开视线,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感觉那道目光就仿佛一柄锋利的刃一样,在她的身上徘徊打量了好久。

  她不敢去探寻他到底还有没有在看自己,恰好身旁的姐妹来寻她聊天,李亭鸢强打起精神同她说了几句。

  又过了好半天,直到那股压迫感渐渐散去,她才抬头,复又小心翼翼地往崔琢那里看了一眼。

  远处戏台子上的灯火映照下来,亭子里光线明明灭灭。

  崔琢不知在何时早已移开了目光,同身边的崔家二爷在说着什么。

  崔二爷姿态微低,脸上笑意明显。

  倒是崔琢的神情十分平静,目光注视着戏台,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男人冷静的面容上,丝毫没有因为方才与她对视的一眼而产生任何波动。

  仿佛所有的兵荒马乱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戏。

  李亭鸢惶惶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在夜风中,再没了一丝旖旎的幻想。

  她的心里装着心事,晚宴上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等到宴过三旬,柳氏带着二房的几个孩子纷纷告退后,李亭鸢也在最后跟着起了身,覆在崔母身侧道:

  “母亲,亭鸢不胜酒力,也想先回去了。”

  崔母今日尽兴,脸上始终挂着笑意,闻言神色一变,关切问询:

  “可需要替你请大夫来瞧瞧?”

  崔母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

  然而她这一开口,原本同旁人正在交谈的崔琢,却立刻朝李亭鸢这边看了过来。

  李亭鸢眼睫飞快地颤了下,低垂着眸,极力忽略掉男人那道带着探寻的目光,摇了摇头:

  “多谢母亲关心,我无碍的,回去躺会儿就好了。”

  崔府的果酒清甜爽口,李亭鸢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酒的后劲儿这般大,如今风一吹,属实有些眩晕。

  崔母拍了拍她,叮嘱道:

  “回去好生歇息,灶上热的有醒酒汤,待会儿让人给你端去一碗,明衡——”

  她又看向崔琢。

  这下李亭鸢也不得不看向他。

  崔琢视线扫过她脸颊上的红晕,这才看向崔母,语气温和:“母亲。”

  “你去帮我送送你妹妹,天色……”

  “母亲!”

  李亭鸢闻言猛地瞪大眼睛,出声阻止。

  “怎么了?”

  崔母诧异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忽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场其余众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李亭鸢注意到在人群中央,崔琢缓缓举起酒杯浅啜了一口,深沉的视线从酒杯的上沿不轻不重地朝她瞥过来。

  他被酒杯遮挡之后的唇角,挂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揶揄。

  李亭鸢心里瞬间慌乱了起来。

  “亭丫头?”崔母再度出声。

  李亭鸢恍然回过神来,无措地捏了捏袖口,“我……我自己回……”

  话说到一半,崔琢却先她一步起身淡淡道:

  “夜黑风高——”

  他这次正大光明地直视她,“儿子送妹妹回去。”

  他将“妹妹”两个字拖得有些长,但崔琢的语速本身就不紧不慢,旁人并未留意到他语气里的变化。

  李亭鸢却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头皮窜起一阵酥麻。

  不等她反应,崔琢高大的身躯靠近过来。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住,斜睨她一眼,唇角轻挑:

  “走吧……妹妹。”

  “……”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俩,更何况崔琢这个当事人都同意送她回去,李亭鸢再推拒便显得突兀。

  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崔府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月光像浸了油的宣纸,朦胧地洒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

  道旁抽芽的柳枝低低垂落,身后戏台子上依旧咿咿呀呀唱着喜庆的曲儿。

  可他们周遭却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衣裳偶尔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

  崔琢在前头半步走着,身影拉得很长。

  李亭鸢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笔直而挺拔,在月光下给人一种遥远而高不可攀的清冷感。

  正想着,崔琢的步子停了下来。

  李亭鸢猝不及防地险些撞了上去,视线中他袖口竹纹的针脚都清晰可见。

  “去对面的回廊下等我。”

  崔琢并未看她。

  李亭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身妃色宫装的静姝公主娉娉婷婷地站在小路尽头,美得如同夜色里盛放的华贵牡丹,正痴怨又含情地看着崔琢。

  李亭鸢指尖微微一颤,又后退了半步,同他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既然有客人来找,兄长不必送……”

  “去廊下等我。”

  崔琢声调压重了几分,语气中似有不悦。

  说完后,也不等李亭鸢再反驳,径自抬步朝着对面的静姝公主走去。

  李亭鸢在原地怔了片刻,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感受到静姝公主轻蔑打量过来的视线,她才不适地蹙了蹙眉,转而朝另一条小径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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