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_南楼载酒【完结+番外】(29)

  崔琢打断她:“你父亲的案子与他有关。”

  李亭鸢神情震颤,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荒谬。

  但崔琢面容沉静,根本不像是有一丝诓骗她的样子,况且……他也没必要诓骗她。

  李亭鸢忽然想起三年前谢时璋舅父舅母之事,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盯着崔琢,心里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谢时璋的舅母与蒋徐安的长嫂是表姐妹,若是这般说,你理解了么?”崔琢接着道。

  李亭鸢摇摇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从未想过崔琢阻止她见谢时璋,是这个原因。

  崔琢的话虽未说透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谢时璋来崔府分明是带着目的而来,甚至极有可能对她不利。

  她却还以为……

  崔琢与她拉开了距离后,李亭鸢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思绪也在冷风中渐渐清明。

  比起震惊于谢时璋与父亲的案子有关,她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谢时璋一事,今后我与你细说。”

  崔琢难得开口解释。

  李亭鸢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释任何事。

  而和崔琢此刻的冷静比起来,她方才借着酒意歇斯底里的质问就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看在他眼中一定幼稚又滑稽。

  李亭鸢的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丝丝红晕。

  反观崔琢,神情依旧平静,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起来吧,试着走一走。”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一紧,磨磨蹭蹭看向脚腕。

  那里依旧热意浮动,但轻轻活动起来,竟然真的没了方才的疼痛感。

  “我……”

  她抬头看他,又在触碰到他深沉视线的时候,惊得收了回来。

  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所有憋在心底的愤懑、委屈和不甘,在此刻全都化成了另一种堵在胸口出不去的淤塞。

  闷闷的,不疼,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许久,她低着头,轻得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多谢。”

  崔琢将叠好的帕子伸到了她眼前。

  李亭鸢抿着唇,才要伸手去拿,崔琢躲了下。

  “扶着。”

  那方素白色的帕子被他叠了三折,整整齐齐罩住他的掌心,就如同方才他隔着帕子握住她的脚腕一样。

  李亭鸢的指尖轻颤。

  在他长久而平静的注视下,她脸颊发着烫,轻轻将手搭在了他掌心的帕子上。

  男人略一用力,托着她起身稳稳站定。

  两人的掌心隔着帕子挨在一起,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温热的厚重感贴着掌心纹路从帕子的另一端绵绵不断地浸染过来。

  手背在夜风中很冷,相贴的掌心温度灼热。

  崔琢眼帘下压,视线先是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而后缓缓上移,扫过李亭鸢如珠玉般莹润晕红的耳垂,落在她不住煽动的脆弱眼睫上。

  他压着呼吸静静看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腹漫不经心地碾压。

  “试着走动走动。”

  良久,他收回视线,喉结微动,沉哑的嗓音飘散在夜风里。

  李亭鸢心跳得厉害,不敢开口说话怕暴露自己颤抖的嗓音,便只轻轻点了下头,扶着崔琢小心翼翼迈开步子。

  手中的温度更烫了。

  他托着她,指尖微蜷将她的手虚握在掌心,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这一刹那的动作,猛地让李亭鸢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到后来她实在受不住了,轻啜着推他,却被男人一把抓住双手,十指相扣钳在了头顶。

  他掌握着她,强势而危险地不容她反抗。

  她一直知道崔琢身上的温度都是偏冷的,但那夜,他掌心的温度就如今日这般灼人。

  李亭鸢心尖不自觉一颤,如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崔琢脚步一顿。

  “我、我可以了。”

  李亭鸢在他不解的注视下两靥迅速晕红,不敢抬头看他。

  似是在替自己方才那激烈的反应找补,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自己走了。”

  崔琢没问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将帕子收好递给她:

  “那便走吧。”

  听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异样,李亭鸢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轻轻捻住了袖口。

  两人仍如方才那般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直到到了清宁苑的门口,崔琢停下来等她。

  “松月居东边有一处藏书阁,闲来无事去找些感兴趣的书来看。”

  他将一个乌木对牌递到她面前,“崔家的姑娘,不可不读书。”

  李亭鸢望着那枚对牌,想起那日他专程为自己送来那本写满批注的《士商类要》,心里莫名愧疚,闷闷道了句“多谢兄长”。

  “回去吧。”

  崔琢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同来时一样沉稳。

  李亭鸢望着崔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出声唤住了他。

  “兄长!”

  有些急促的声音在月色中回荡。

  崔琢脚步一顿,侧身朝她看过来。

  李亭鸢心脏缓慢地停滞了一下,有些话在他的注视下又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不说话,崔琢也不催她,只静静站着。

  良久,李亭鸢暗暗掐紧了掌心,咬了咬牙才再度开口:

  “今夜之事是我不对,一时想岔误会了兄长,方才所说那些话也纯属酒后乱言,还望兄长不要当真……”

  李亭鸢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脸色涨得通红。

  方才酒意上涌再加之心情郁闷,说出那些话时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冲动,如今冷静下来,再回想那些话竟觉得异常羞耻。

  “我从未当真。”

  崔琢打断她的话,平稳的声音停在李亭鸢耳中,令她忐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你年纪尚小,难免会有闭目塞听之时,作为年长你许多的男人,我自是应当护你周全。”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用的是“男人”,而非“兄长”。

  李亭鸢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得离谱,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意生长。

  崔琢看向她。

  夜风吹来,男人雅白色的锦衣萦溯着点点月色,俊雅出尘。

  好似他往那里一站,只是静静站着,就有种独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皎洁又疏离。

  “夜深了,进去吧。”

  他离得远,李亭鸢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是望着他挺拔清隽又仿佛遥不可及的身姿,她的眼眶竟不自觉有些发烫。

  她生怕让他再度看到自己的窘迫,匆忙对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回了院中。

  院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崔琢的所有气息,李亭鸢双腿一软,顺着门扇缓缓靠了下去。

  潮湿的夜风拂面,如水般的地面上树影婆娑。

  三年前她因私心趁他之危,但她这三年里比起遂愿的喜悦更多的是愧疚与羞耻,而他此前所表现的不喜与针对,让她酝酿了三年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反扑。

  她提醒自己寄人篱下该温顺、该听话,可难免有委屈的时候。

  李亭鸢摊开掌心,怔怔望着手心里的月色,无声苦笑了一下。

  今夜她到底是在同他置气争执,还是借着酒意将真心话问了出来,恐怕只有那时候脑子一热的自己最是清楚。

  ……

  同样清冷的月光也洒在了松月居中。

  夜已经很深了,四下里万籁俱寂。

  崔吉安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阵响动。

  闷闷的,似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崔吉安身子一震,下意识瞧了眼窗下的更漏,正是寅时三刻,世子怎么醒来了?

  旋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一般,慌忙从怀里翻找出药瓶,推门便闯了进来,急道:

  “爷!药来……了……”

  崔吉安的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尾音拖得很长。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爷?”

  月色朦胧,屋中如罩着一层薄纱。

  内室里,崔琢微仰着头坐在床边,凸起的喉结不住滚动。

  男人白色的中衣被薄汗浸透紧贴在身上,衣襟略微凌乱敞开,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紧实白皙的胸膛上。

  崔吉安注意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有晶莹的汗滴顺着肌理蜿蜒滑落。

  崔吉安愣了一下,要知道主子他向来自持矜贵,本就是个处处讲究之人,便是在夜里,寝衣的领扣也都必须严整地系到喉结之下。

  而此刻他整个人透着几分颓靡自厌的味道,同往日里清冷端方的样子截然相反。

  榻上男人的墨发黏了几缕在颈侧,应是汗湿的,平日里那只执笔的手此刻正死死抵在眉心,指节绷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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