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慈心,儿子明白,只是——”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镇国公府认亲非是寻常百姓家过继,牵扯甚广。”
“李小姐。”
他对她用了最客套的称呼,“倘若我没记错,令尊李大人,此前在工部任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
李亭鸢呼吸微滞。
接着,她就听他说出打从进门到现在,最令她难堪的话:
“李家清流门户,家风自是清正。然而崔家累世簪缨,李府与我镇国公府门第……终究有别。”
他略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亭鸢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
“倘若贸然认亲,徒惹外界无端揣测,于李小姐清誉无益,于我国公府声誉,亦恐有碍。”
崔琢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
李亭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而后又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下,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兄长!”崔月瑶冲上来扶住她,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明衡……”
崔母亦不赞同地蹙眉。
崔琢不动声色,目光依旧锁在李亭鸢的身上,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腹在茶杯边沿摩挲了一下,不容置疑地为此事定了秤:
“母亲若真心怜惜,收李姑娘作义女便是,予她一份庇护,亦全了情谊,已是足够。”
李亭鸢死死咬住下唇,鼻腔里的酸楚不住往外涌。
她与他有过不为人知的一夜。
尽管他仍旧高不可攀,可李亭鸢心中下意识觉得,他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然而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崔琢的眼中,她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陌生人,甚至与这高门煊赫的国公府还有着云泥之别。
崔琢清正又冷静,他在云端,不会也不屑对她这个“陌生人”厌恶鄙夷。
他只是在云淡风轻的语气下,轻描淡写地向李亭鸢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不配。
崔府义女四个字,对她来说仿佛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有的感动、忐忑和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巨大的屈辱和难堪近乎没顶般朝李亭鸢涌来,有一股不甘与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李亭鸢攥了攥拳,突然抬起了头。
这是她打他进来起,第一次鼓足勇气与他对视。
然而才刚望进崔琢那双冷漠深沉的眼中,李亭鸢心底猛地一颤,那股原本因屈辱而积攒的怒意却又瞬间消失殆尽。
——她想到了同她一道回京的弟弟,她答应过他要想办法让他拜入薛大儒的门下。
空气中拖出一道窒息的沉默。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又缓缓低下了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压抑住声线里的颤抖,缓缓屈膝,对崔琢行了个无比标准却也无比疏离的礼,轻声道:
“世子思虑周全,亭鸢谢过世子,谢过……夫人。”
方才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母亲”二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抹淡淡的苦涩。
崔琢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低眉顺眼、强作镇定的模样,男人深沉的眸中窥不见半分情绪,官袍前胸绣的金丝鹤纹随着他的呼吸,隐隐起伏不定。
良久,崔琢别开视线,淡淡道:
“既然入了我崔府,作为兄长,我自是对你有教导之责,你亦不必过于忧心,崔家今后会护你周全。”
李亭鸢神情麻木,乖顺得近乎刻板地应了声“是”。
崔琢望着她的模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曲了曲。
“传膳吧。”
崔家重矩,饭桌上安静得近乎压抑。
李亭鸢更是一整顿饭下来都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过了用饭,崔琢还有事情先行一步,屋子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崔月瑶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安抚道:
“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就是这样……你别看他看起来冷漠,其实对自己亲近之人都极好的,哥哥既准了你义女的身份,今后定会护着你的。”
李亭鸢抬头瞥了眼男人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没说话。
崔琢刚一走出院子,便听身后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陆承宵蹬着小短腿儿呼哧呼哧地从身后跟了上来。
“爹爹!”
崔琢脚步顿住,修长的手指往陆承宵脖颈后的衣领上一勾,淡笑道:
“我说的什么忘了么?不许叫我爹爹。”
陆承宵一愣,小眉毛顿时皱在了一起,嘴一瘪:
“可方才在厅中,爹……”
对上崔琢似笑非笑的目光,陆承宵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连忙改口:
“方才在厅中,崔叔叔可是允许我唤你爹爹了呢,为什么现在又不许了。”
陆承宵从小就被养在崔琢身边,对于这个厉害的叔叔心中既钦佩又儒慕,总是想尽法子想让这个叔叔做自己的爹。
方才他唤他爹爹,他没有反驳,反倒还亲昵地抱起了他,这让陆承宵以为他终于肯认他了呢!
崔琢眼帘下压,意味不明地盯着陆承宵。
片刻后,他放开他的衣领,在他头顶拍了拍,语气淡薄而不容置疑:
“去做今日的功课。”
陆承宵不敢忤逆他,低头失望地哦了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到那小肉团子依依不舍地走远,崔琢脸色一白,忽的蹙起了眉。
“世子!”
一旁的长随崔吉安见状,轻车熟路地从怀中掏出药瓶,倒了一颗药丸递上来。
崔琢捻起药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吉安的掌心。
崔吉安被冻得一哆嗦,抬眼下意识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三年前那场百花宴,世子消失了一晚上,第二日回来后便病倒了。
可太医院里所有太医挨个替世子诊了个遍,也未查出病因来。
直到世子的至交好友找来了一位神秘的苗疆大夫。
那大夫替世子诊治后语出惊人,说世子是被人种了蛊毒,而那种蛊毒……只有与女人交合时才会被种上。
需寻到那夜的女子服下解药再与世子交合,方可彻底解蛊。
得知这个消息时屋中人面面相觑。
世子自来清冷不近女色,在他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女人。
且不说他何时与女人有了肌肤之亲,便是那女子是谁他们都无从得知,更遑论去寻找。
第3章
崔吉安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幽幽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世子醒来,夫人也曾私下里问过世子那女人是谁。
可世子却只冷着脸,什么都不肯说。
夫人猜测,若非那女子身份特殊,便是世子自己也不记得。
夫人怜惜世子身体,曾与那苗疆大夫探讨过换个女人替世子解蛊,虽说过程麻烦了些,但也不是不行。
可后来夫人往世子床上送的几个女子,都被世子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前一年夫人为了此事还与世子闹过,后来见他态度强硬,虽然着急却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崔吉安收了药瓶,心里忍不住祈祷,希望那个女子能够早日出现才好。
-
李亭鸢被安排在了东边的清宁苑。
位置就在崔月瑶的春棠苑隔壁,距离崔琢的松月居也不过隔了一个小花园。
崔月瑶陪着李亭鸢将一应行礼收拾好,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少了好友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冷寂了下来。
李亭鸢深深呼出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神色怔忡地坐了下来,白日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眼泪无声滚落。
她默默擦掉眼泪,视线往四周环顾了一圈。
这屋中的布置无不精致容雅,每一处都透着崔母的良苦用心。
然而却让她感到陌生。
对于全新环境的陌生,对于新身份的陌生,以及……对于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倘若没有白日里崔琢那番羞辱,李亭鸢原本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今后能够有所依仗。
可即便是三年前的李家,若非机缘巧合,也绝不会有半点儿能搭上国公府的机会。
更遑论如今走投无路的她。
李亭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院外一行整齐低锵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那是崔府的私兵,全大周也只有崔家,能够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豢养部曲。
李亭鸢视线望向松月居的方向,不禁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崔琢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刚从马车下救出摔伤的崔月瑶,着急送她回了崔府。
崔月瑶是崔家的掌上明珠,刚一回府屋子里便被闻讯赶来的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