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_南楼载酒【完结+番外】(60)

  “你威胁我?!”

  三老夫人红着一双眼睛瞪她,纤利的指甲几乎直指向李亭鸢的鼻尖,仿佛下一刻就能冲过来将她撕碎。

  萧云上前一步,静立在李亭鸢身侧。

  李亭鸢定了定神,笑容变回小辈对长辈的恭敬,垂眸道:

  “亭鸢不敢,亭鸢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三老夫人……有些事情到此为止,对谁都好,相信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亭鸢?好哇!你又是谁?!崔琢的新欢么?”

  三老夫人死死瞪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李亭鸢面色发窘,才要否定,忽感双肩被一双大手覆住,崔琢轻轻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三叔祖母,亭鸢所言正是我想说。”

  李亭鸢眼睫一颤,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背影挺拔宽厚,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小叔为家族牺牲,此事不仅明衡不会忘,往后崔家的祖祖辈辈亦不会忘。”

  男人嗓音低沉,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事实,但任谁都能听出当中的不容置喙与强势。

  “给您和您娘家备的资产,就在您娘家的梧州,京城的生意……您还是莫要插手了。”

  那三老夫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愤恨,到最后一片灰败和悲伤,以手掩面,低低哭了出来。

  她哭得悲恸。

  即便方才如何撒泼无赖,此刻都仅仅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而已。

  李亭鸢轻轻挪动脚步,与崔琢并肩,侧首去瞧他。

  崔琢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三老夫人,但李亭鸢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所以崔琢他……跟他那个小叔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李亭鸢虽不知道当年之事,但心中不免也跟着唏嘘。

  三老夫人被劝走后,掌柜的和伙计也跟着一起走了。

  李亭鸢和崔琢几人留下来重新清点铺子。

  房间里很沉默。

  李亭鸢盯着眼前的账本,实在心烦意乱,不时就瞥崔琢两眼。

  而后者负手静立在窗前,半个时辰都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怎么动过。

  李亭鸢在心底叹了声,合上账本上前。

  “兄长……”

  崔琢神色平静地回头,问她,“看完了?”

  李亭鸢忽略掉他刚转过来时眼底的那抹红痕,颔首,小心翼翼道:

  “都看完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们……”

  “明日卯时,会有几支运送丝绸的商队停靠泾阳码头,崔家的商船也会进港,要一同去看看么?”

  崔琢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了,方才眼底的赤红也早就消失殆尽。

  好似再大的难过,他也只允许自己放纵在方才那小半个时辰里。

  因为他是崔家嫡长子,是崔家这条载着几千人的大船上的掌舵人,所以他不该放纵自己的情绪。

  李亭鸢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很替他难过。

  她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

  “兄长若是有事,我可以自己……”

  “一起去吧。”

  崔琢望向她的眼睛,“骑马,可以吗?”

  窗外只剩夕阳的余晖,深蓝色的夜幕上天边那抹橙红色越发浓烈。

  裹着白日里热度的夜风徐徐吹进来,李亭鸢鬓边的发丝和轻薄的衣衫轻轻飞扬。

  在外做工的人都急着往回赶,同家里人团聚。

  街上人声喧闹,烟火气混着傍晚潮湿的泥土腥味儿不时飘来。

  李亭鸢和崔琢对立在窗前。

  他的眼底仿佛落进了一整个璀璨如金的夕阳,暖澄澄的蕴着令人误解的柔和。

  第33章

  因泾阳码头离京城较远,崔琢便命崔吉安牵马过来。

  “来时路上带些吃食,我们在这里用完直接出发,还有,去信告知泾阳那边安排好住处,约莫丑时我们会到。”

  崔吉安领命离开,萧云却在此时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跑进来。

  “主子——”

  萧云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李亭鸢一眼,垂首对崔琢道:

  “沈昼沈公子约您在聚兴酒楼一叙,说是打探到一件新鲜事要对您说……”

  崔琢当然察觉到萧云方才刚进来时那一道视线。

  跟着瞥了李亭鸢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李亭鸢身子猛地紧绷,心瞬间悬了起来。

  聚兴酒楼这个名字,瞬间就让她想起了她私会宋聿词那件事。

  而沈昼又说打探到一件新鲜事……

  一想到沈昼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李亭鸢就心里直突突,唯恐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她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崔琢,忐忑着出声:

  “兄……”

  “告诉沈昼,今日没时间见他,有什么事待我回来再说。”

  李亭鸢开口的瞬间,崔琢的声音盖住了她的。

  他没看她,但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对沈昼所要告知的新鲜事并无什么兴趣一般。

  李亭鸢闻言,轻轻抿了抿唇,藏在袖子底下紧攥的手指缓缓松了开来。

  几人用过晚膳,戌时末便要出发。

  崔吉安替崔琢牵来马。

  檐廊昏黄的灯火下,男人长身玉立,衣袍随风猎猎翻涌。

  他侧头看她,眉眼收敛了往日的清冷,温隽如玉:

  “怕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怕么,上一次是要去颐和山庄那次。

  李亭鸢摇了摇头。

  忽而又看着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有兄长陪着,就不怕。”

  崔琢眼神中闪过一抹幽黯,而后慢慢垂眸,静默稍许,唇角一弯:

  “走吧。”

  李亭鸢不会骑马,路上是崔琢带着她。

  崔吉安为这匹马准备的是双人马鞍,她与崔琢不至于离得太近。

  可饶是如此,李亭鸢仍感觉心跳快得异常。

  背后之人的胸膛硬实而温热,他的手臂虚环住她,牵紧她身前的缰绳,就像是将她环进了怀里一样。

  四周的风声从耳畔刮过,李亭鸢将脸往披风下躲了躲。

  周遭的景色匆匆而过,很快出了城,繁华的灯火变成了幽寂的树林。

  冷月光照着前方曲折的小径,疏影斜疏,万籁俱寂,只有两人身下的马匹发出哒哒的马蹄声。

  行了不知多久,李亭鸢抿了抿唇,看着前方小声开口:

  “其实三老夫人她……她也只是因为痛失爱子,一时想不开才……”

  李亭鸢没说完。

  她实在没法将方才崔琢挨的那一巴掌说出口。

  不知他自己会不会难过,但她觉得很难过。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

  崔琢的身形高大,李亭鸢在她怀里显得十分娇小,他略一低头轻易便能看到她沾着水雾的长睫和红彤彤的小鼻尖。

  他神色不变,重新看路:

  “今日你做的很好。”

  李亭鸢的眼睛睁大,水灵灵的眸中满是诧异和不解。

  她没想到他说起今日之事,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表扬她?

  可那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事了啊。

  李亭鸢想起自己的自作主张,心中难免愧疚:

  “今日……我擅作主张替兄长和崔府,对三老夫人承诺了许多……”

  “李亭鸢,你很聪明。”

  崔琢的语气很轻,平和的语气下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这是打从她重新回到崔府后,他第一次这样夸她。

  李亭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变成了羽毛一般,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心里恍惚又重燃起了希望。

  她耳根微微发烫,说话时眼底都是压不住的喜悦:

  “其实这些都是兄长计划好的吧,只是原本顾及着三老夫人的感受,没有直接揭穿她为娘家做的那些事,兄长……兄长不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今日之事,确实是李亭鸢将最近一段时日的种种事迹结合在一起,猜出来的。

  她今日一瞧见那钱掌柜还有伙计,就隐约觉得那两人长得像。

  原本还不确定,可在看到三老夫人的时候,她就什么都确定了。

  ——他们三人眉眼间都有种说不清的相似,足以说明三老夫人是打着崔琢的名号,在用玉琳阁替自己娘家敛财。

  而此前,她恰好听崔母提起过,崔琢近来在调整府中的营生,单独划出去了几个离得远的生意,不知要作何。

  如此一想,她才敢肯定,这是崔琢一早就计划好的。

  夜风裹着凉意,打在脸上湿湿冷冷的。

  李亭鸢向后躲了躲,崔琢身上的热度很快传了过来。

  崔琢没说话,她便也没再说,两人之间安静得只有彼此轻微的喘息声。

  气氛难得的静谧而平和。

  过了许久,李亭鸢忽然听崔琢低低开了口。

  “小叔被带走那夜,也是同今夜一样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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