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_南楼载酒【完结+番外】(61)

  李亭鸢眼睫一颤,仰着下巴侧头去看他。

  但崔琢平视着前方,眸子里的情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祖父的房间里烛火很昏暗,我从门缝中看到小叔跪在地上,对祖父磕了三个头。”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小叔。”

  可崔琢越是平静,李亭鸢越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下压抑的难过。

  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还是听得心脏一揪,胸口泛起酸涩。

  “你同你…小叔,关系定然很好吧?”

  李亭鸢试探着问。

  崔琢低头看到李亭鸢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弯唇轻笑了声。

  “小叔才华横溢,是家族父辈中最聪颖早慧的,我幼时的许多诗书都是他所授,可他性子疏狂,洒脱不羁,却也为当初睿王一事,留下了把柄。”

  听他提起睿王,李亭鸢忽然想到,曾听父亲提起过十年前那件事。

  那时候崔翁还是太子的老师,整个崔家与东宫利益绑定,而那时又恰逢老皇帝病重,太子与睿王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夺嫡之争。

  睿王一党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清洗朝堂,逼着太子不得不牺牲自己党派的核心家族。

  崔家便首当其冲。

  那段时日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众人都以为崔家百年世家定要止步于此时,太子党忽然扶摇直上,出其不意瓦解了睿王的势力迅速登基为帝。

  而崔家在此后也更加如日中天。

  李亭鸢瞧着崔琢攥紧缰绳的手。

  清冷的月光照着那双如玉般好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泛着压抑的苍白。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憋闷。

  还以为当时是太子想了法子保全了崔家,却不想……竟是崔家做出了牺牲替太子争取了时机。

  “可……”

  可也不至于就独独选中了崔琢的小叔呀。

  李亭鸢没说出口。

  对于崔家这种几百年的簪缨世家,有许多事情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她捻了捻袖子,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

  崔琢却是知道她所想一般,语气无所谓地笑道:

  “其实没什么不好理解,小叔当时年轻,不曾婚配也没有直系后代,又是家族中的核心人物,站在整个家族的立场上,牺牲他一人,已是最小的代价。”

  李亭鸢蹙了蹙眉。

  她想过世家大族有时会为了家族利益身不由己,却不想……真正听到这些,还是会忍不住唏嘘。

  尤其那人还是崔琢的小叔,而做出决定的,又是他最敬爱的祖父……

  “那你……”

  李亭鸢想问,他会怪他的祖父么。

  但又觉得自己太傻。

  与家族数千人的性命比起来,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有人来走,而那做出选择的人,未必就不痛苦。

  李亭鸢想起那日雨幕下从松月居出来的那位长者。

  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子侄交出去。

  而崔琢呢?

  李亭鸢侧首偷偷瞧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刻板清正,对家族之事严厉到近乎苛刻,也是害怕有朝一日再度被逼到需要选择“牺牲谁”的绝境中么?

  那他在享受着崔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光时,是否也会因想起小叔的牺牲而愧疚。

  李亭鸢甚至不敢深想,那时候的崔琢是怎样逼着自己成长起来,逼着自己一人独自扛起家族中的所有重担和使命。

  马蹄声哒哒,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李亭鸢侧转过身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轻点在他的左脸颊上。

  他的肌肤很冷,李亭鸢触上去的一瞬间指尖就缩了回来。

  不过很快,她咬着唇,又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碰了上去。

  “疼不疼啊?”

  她没想难过的,但说出的话尾音还是带了一丝哽咽。

  她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崔琢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一僵,呼吸也跟着沉了一下。

  但她这次没想逃避,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甚至做了自认为惊世骇俗地举动——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崔琢的眼底似有深重的墨色剧烈翻涌,但他却始终沉默着没有看她。

  良久,崔琢眼底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嗓音发哑地低声唤她:

  “李亭鸢……”

  李亭鸢的心口骤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虚浮在他颊侧的手指也轻轻蜷缩了起来,喉咙干涩地应了声:

  “嗯。”

  四周的一切都听不见了,她紧紧盯着崔琢的脸,不肯错过他一丝表情的变化。

  崔琢面色冷隽地目视前方,嶙峋喉结滚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

  “转回去,坐好。”

  他的语气平静,近乎对她封闭了所有情绪。

  李亭鸢一怔,低低“哦”了声,转回身子,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难过,眼圈悄悄委屈红了。

  夜色渐深,风里有了寒意。

  崔琢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她削薄的肩背,眸子里落满清霜。

  两人到泾阳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小半个时辰。

  泾阳崔家客栈的掌柜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李亭鸢二话不说从马背上下去,头也不回地换了掌柜驾来的马车。

  崔琢低头瞥了眼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不知东家是此刻便去码头上,还是……”

  崔琢收回视线:

  “先回客栈吧。”

  二人下榻的这间客栈离码头不远,等到两人洗漱完后,码头那边也渐渐传来了喧哗声。

  李亭鸢随着崔琢一道来到了码头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不禁感叹出声。

  天方破晓,远处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竞航,十多艘巨大的货船仿佛是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碾碎了河面上朝阳透出的金色波光。

  而其中最宽敞最高大的一艘,上面的绛红色船帆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那艘船所到之处,别的船都纷纷对它让行。

  “姑娘有所不知。”

  见李亭鸢诧异,崔吉安上前解释道:

  “因为这片码头,也是咱们崔家的产业……”

  李亭鸢微微瞪大眼睛,“连、连这码头都是?”

  她还以为这码头是官府的……

  也难怪崔琢他会对今日有商队进港一事这般了如指掌。

  如此想来,他给自己的那间绸缎铺子,倒当真是如他所说,让她“练手”的了。

  不过这样的震撼,也让她很快忘记了来时路上同崔琢的不愉快。

  她悄悄跟在崔琢后面,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问:

  “这些、这些商户都是南方来的丝绸商?”

  “嗯——”

  崔琢侧身斜睨她一眼,“你尽管去挑,若有看上的商家崔府可代为出面……”

  “我想自己去谈!”

  李亭鸢打断他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自己去谈,不劳兄长出面,毕竟那绸缎庄是兄长给我的生意,可以么?”

  朝阳落进崔琢暗昧不明的眼眸。

  河边潮腥的风伴着人群的喧闹吹来,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

  “去吧,自己去谈。”

  李亭鸢心底漾起无声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对他道了声谢。

  崔琢轻扫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老板找来的那辆马车中。

  李亭鸢则脚步轻快地往码头走去。

  刚走到码头,崔家的商船恰好靠了岸,从船上第一个下来的竟是个粉衣少女。

  因着那少女是从崔家的商船上下来的,那身粉衣又在这一群五大三粗身披粗抹布的纤夫中十分惹眼。

  李亭鸢心中诧异,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那粉衣少女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警惕地朝目光的源头看来。

  待瞧见是个和她同样的女子后,粉衣女子对她展颜一笑,笑容如牡丹般明艳。

  李亭鸢转而一想,兴许是崔家旁支的某个亲戚,搭乘商队的船进京来的。

  便也没多想,亦对她微微颔首,继续朝着后面的商船走去。

  那少女走出去没多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从船上下来,唤她:

  “闻小姐,你的荷包落下了!”

  李亭鸢闻言,脚步一滞,柳眉微微皱了皱。

  闻小姐……她怎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李亭鸢一时想不起来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去挑货。

  不得不说,能与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户基本家底都很丰厚,从南方运来的绫罗绸缎也比平日里市面上见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鸢在他们卸货时,观察了几家,最终相中了一家陈氏商行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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