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00)

  “他要是走了,我还用急成这样?”盛尧苦恼地搓搓手,“云梦侯那边要派人来。”

  卢览灌口茶,脸色一绿,好像喝得又差点要吐了。

  “意思就是。”卢岚怀疑,“不仅要探出庾澈的图谋,还得在云梦使节的面前,摆出一副咱们兵强马壮、谋臣如雨、万众归心的架势来。”

  “阿览英明!”

  “这容易。名不正言不顺的事,用‘礼’来砸就成。”卢览凑过头,与她出主意,“办个宴。以皇太女克复西川的名义,大宴群臣。在宴席上摸他的底。”

  ……

  盛尧同意。入夜,盛尧和卢览在书房里,对着宴会大堂的案几图比比划划。魏敞作为西川地头蛇,兼刚刚履新的内史,也在侧下站着擦汗。

  而旁边,谢琚是先来的。盛尧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早早占在她的书房里。掩着半搭天青色鹤氅,正安闲地靠在隐囊上,手里转着一把带鞘的玉柄竹刀。

  盛尧偷偷看他一眼,青年神色淡淡,盛尧局促,总害怕他发现什么了。

  “不行。这座次绝对不行。”

  繁昌别驾、西川士族的门面、刚刚归降且火速被塞满繁重公务的魏敞大人,指着案上帛图中央。

  排个座次而已,怎么像死了人一样?盛尧狐疑地伸过脑袋。不看不知道,一看她脑袋里的弦差点崩断了。

  如果礼制杀人,她可能早就被捅成个筛子。

  “大典仪轨即是政局。”魏敞道,“天子筵席以左为尊。楚公爵位已是列侯之极,他的使节若是被安置在右边下手,战端立启。”

  盛尧:“懂了。那就让楚公的使者坐左首第一。”

  “也不可。”卢览脸色凶狠,“庾子湛虽然口口声声自称白衣处士,但又亲率几千骑兵在外护城。大将军统领北方,实力远超楚公。若是庾子湛不坐在左首,高昂忌恨,必觉殿下南偏,忘恩负义。”

  “那就让他俩一起坐左首!”盛尧怒了,“一人一张案几,肩并肩!”

  “殿下。”魏敞面容沉肃,“自古以来,‘同坐左首’是歃血结盟的体统。他们两家看不顺眼,也就是默许了皇太女要承认他二人双王并立的格局。这是送他们造反。”

  盛尧还不及反应,身侧谢琚一声轻笑,手里的玉柄刀在指间灵巧地转圈:“或者说不定这顿饭吃完,北军和楚军当场就打起来,倒也省了我们去打他们的功夫。真是一招妙棋。”

  盛尧飞速转身,用最凶恶的眼神盯着他。

  好家伙。

  吃个饭,不是,还没吃就要亡国了。

  盛尧小心谨慎地试图跳出三界外:“既然左右都有问题,那我们在大殿中间立一道屏风呢?”

  “屏风隔开楚公的人,另一边坐大将军的庾澈,互不干涉。这样是不是两全其美?”

  “不可能。”卢览毫不犹豫,把案上几摞半人高的轴书一推,

  “后世大儒会认为殿下公开暗示:皇太女认可割席分疆,自今日起,咱们大家各过各的。这就等于殿下主动把玉玺劈成两半,一人发半块。他们都不用打仗,明天就可以各自回去称帝了。”

  嘶。盛尧倒吸一口凉气,把在遗臭万年的坑上举着的脚收了回来。

  盛尧试探:“那……把殿内的案几排成圆形?大家围成一个圈,不分左右首位?”

  谢琚:“这真是一个以身殉国的好办法。”

  魏敞痛陈利害:“围炉胡坐,无尊无卑。殿下要真这么摆,是”以夷变夏“,礼乐崩坏之极,不用等身后,御史若想求名声,就算是死在洛水里,也会留下绝笔痛骂殿下的。”

  盛尧:“……”

  左边不行,右边不行,一块也不行,隔开也不行。合着这大殿里除了天花板和地砖,没他们俩能待的地儿了。

  所谓礼也,国家之干。怎么商定,就能昭告四方,她的基业究竟更忌惮谁、想讨好谁。

  盛尧在绝望中肃然起敬。

  什么叫大儒。在解决问题和制造问题之间,发明了一种叫做“礼制”的玄学。

  “吃饭不行,喝风也不行!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一个能让他俩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又不会挑起天下大乱的摆法吗?”

  “有的,殿下。”谢琚微笑。眼看盛尧急得团团转。

  “良策?”盛尧赶紧伸头,眼巴巴的。

  “简单。”谢琚笑吟吟地看她一眼,“殿下托病不出,让魏别驾去代为主持。如此,左右尊卑就算出了问题,那也是臣下安排失当。回头把魏别驾拖出去砍了以平息众怒,事情不就解决了?”

  魏敞转过头,冷着脸,看谢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地府里的恶鬼。

  “谢四。嘉德殿上,你记恨在心是不是。”

  “何以见得?”青年站起身,悠然在房中踱步,平静安闲,“我只谈国事。丢个别驾,保全皇太女的体面,魏大人此前不还要死要活的么?如今得偿所愿,忠臣死节,正是好时候。”

  “不行!”盛尧怒拍桌案,“谁也别想动我的人!”谢琚撩起衣襟,径直在她身边坐下,仰头大笑。

  好不容易连坑带骗搞来的西川能臣,还要帮她清点钱粮和乞活军,怎么能为了排个座位就拉出去砍了?

  盛尧瞪着谢琚,她这么明显地躲了他几天,小谢侯似乎没能睡什么好觉——眼底有些阴翳,此刻才笑得神清气爽。对于这满屋子的绝境,谢琚似乎觉得万分赏心悦目,正用一种看斗蛐蛐的轻松目光,看着盛尧受刑。

  她也气咻咻地坐下,这屋子里有眉头紧锁的魏敞,已经抓住空隙在一旁奋笔疾书的卢览,还有这悠闲和雅,美得不像话却心眼黑如浓墨的谢四公子。

  一个公爵的使者,一个大将军的使者。

  因为位高权重,所以无论把谁排在“右首下位”,那都非常不妥。

  “魏别驾,卢记室。”

  盛尧试探,瞟一眼谢琚,忐忑地问道:

  “咱们大成的礼法里,什么人的座位,是可以稳稳当当压在主君左首尊位,无论这人有没有实权,所有王侯贵族、公卿百官,哪怕是裂土分封的诸侯见了,也挑不出一丁点毛病的?”

  魏敞疑道:“除了天子,便是储君……宴请百官诸侯,居左首第一,可殿下自是监国储君,凌驾于异姓公侯之上的,唯有同宗的长辈亲王。但在场的并没有皇家宗室啊。”

  确实,她的亲戚基本上都死全了,盛尧试图启发臣僚:

  “难道……皇族内廷就不算吗?”

  卢览露出一个心力交瘁的假笑:“后宫不得干政,皇族内廷例不与朝臣同席,除非是……”

  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眼睛一点点瞪大,像见鬼一样转头看向旁边的谢琚。

  ……

  谢琚容色沉沉,想来

  这天下无双的策士,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完,只需起个头,脑子里的推演便已到了结局。

  盛尧又记起那红色的丹丸,看一眼离门三尺远的安全距离,准备随时能跑的姿势,不安地扯扯谢琚的衣袖,揉揉脸:

  “……忠臣死节,正是好时候。”

  谢琚脸上覆着一层可怕的寒霜,猛地从她旁边站起,一拂衣袖。

  他身材颀长,盛尧只得抬起头,见青年神情冷淡,唇角微扬,眼尾挑过时,冲她冰凉地一声嗤笑。

  盛尧立刻听懂,小谢侯这意思很明白。做梦。想都不要想。

  第76章 专宠跋扈的内廷

  因此, 当谢琚最终穿着端正得无以复加的玄端暗纹礼服,阴沉着一张美人脸,在夜宴上硬生生一撩衣摆坐下时,他内心深处是有个瞬间崩溃的。

  一路走来, 繁昌旧臣噤若寒蝉, 庾子湛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只有小谢侯自己, 心底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平原郡侯, 中都麒麟。谢四公子在心里将近日的所作所为, 冷漠地审视一番。

  自问,他已经把一个“佞幸”能做的事做到了极致。

  看看自己此前在书房里的嘴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旧怨, 就怂恿主君去砍了新归降的能臣魏敞;因为心胸狭隘,三番五次对北方来的重要幕僚庾澈冷嘲热讽、屡屡拔剑相向。

  睚眦必报。嫉贤妒能。基本做绝了史书痛骂的那种迷惑主上、擅专朝政、气死忠良的亡国妖妃。这等专宠跋扈的做派,换作是个真的孔明,早被幕僚臣下的口水淹死, 要么找个麻袋丢出去。

  可大约因为在别苑里两个人相处得实在太奇怪,事实却是,每当他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小皇女就用一种“啊,又来了,这个脾气坏得要命的中宫”的眼神,宽容地忍受他。

  这就导致谢琚不仅没被踢出局, 反而稳稳当当地压在上首主君身侧:“左首第一尊位。”

  青年面覆寒霜,捏着手里的酒盏,指关节隐隐发白, 端得是严凛不可犯。昳丽冷淡的眸子里,正明晃晃地向全殿发散名为“谁敢看我,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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