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专私而清退的平原郡侯,心思深沉的麒麟子。此刻对着她,手足无措。
好像曾放弃过一切的人,突然察觉自己的匮乏,一时之间,居然无所给予,无法落实。只能看着她,直到她将自己也充盈起来。
盛尧的心思既然横了下去,别人就很难撼动,还在等他答话,见他长久不语,脸色还有些不寻常的泛红。
“鲫鱼?”她不管该叫他什么,拉住他的手。
青年匆匆推开她,扶着案几,站起身,自上睨她一眼。
什么军师呢?谁是她的臣子?
没等她看清,视野蓦然昏暗。
谢琚撤了按在案上的手。闭上眼,从她颈侧处嗅了几嗅,仿佛终于向什么无形的东西低下头去。
为什么呢?即使以后要分开,现在难道就不行吗?就好似呼吸,难道下一刻会被溺死,现下就不能呼吸了吗?
“……你别动。”他伸出双臂,揽住少女的腰。
撤去引诱和怨怼,谢琚向上捧起她,仰起头,温柔地收紧手臂。
盛尧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看见他乌发散漫。呼吸绵长安静,暖香萦绕,外头所有的风声都挡在门外。
这算是和好了吧?
盛尧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可是连续七天,寅时起床理事,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还要担心挂怀许多东西。她毕竟是个未足弱冠的肉体凡胎,这时候早就累得极了。
此刻靠在这带着温度、平稳又安全的怀抱里。她轻轻挣了两回,没挣开,谢琚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勒紧的心情一旦松弛,就再也接续不上。
“那就好。”她弯起嘴角,把自己缩回去,糊里糊涂地应一声。本来悬着的手终于放软,随便搭在青年的头后,轻轻拍过两下。
总之她是不可能放弃他的,纵使是疯子,也是厉害的疯子,不可能放弃的。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盛尧打个哈欠,合上的一刻,她就这么靠着他,彻底沉入睡梦。
连怎么从案几边挪到内榻上的都不知道。
……
光阴不觉。
再睁开眼时,并没听到每日恼人的漏鼓声,也没人催促她起来。
窗纱外,天光已经大亮,白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在锦衾上铺洒。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太饱足,沉到她连身在何处都有些发懵。
盛尧觉得自己的脸侧热乎乎的,后背被人护在温热的内里,有个男人的手臂从她身前穿过,正虚虚地环着她的腰际。
她吓得一抬头。
发丝缠绕间。
正对上那双昳丽含情的眼睛。
谢琚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就没挪动过。
氅衣逶迤着披散在身下,青年穿着昨日的內衫,靠在榻畔。让她的头稳妥地枕在自己肩臂处,维持拥着她的姿势。
晨光给他淡漠优越的侧脸挽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昨夜的尖锐、讥诮、不知所措的狼狈,全都拂拭般的消磨。
他静静垂首,由着她从自己的怀里扬起凌乱的脑袋。
叮铃。
那腕间的铜铃,随这一低头,发出回响似的悠鸣。
“阿摇,醒了?”
第81章 清君侧?
繁昌城外, 细雨初歇,
距离行辕正殿不远的一处偏僻别院里,连绵的倒春寒催落了枝头的枯叶,苔痕斑驳。
残破的春海棠落了一地。因着前几日乞活军的连番冲杀, 此地荒废了下来。
周遭荒无人烟, 房中却摆着一张临时置办的乌木曲足案。洇着湿气, 一炉水烧得将熄未熄, 铜壶偶尔发出咕嘟嘟的闷响。
屋外有踩水声近前, 一名做商贾护院打扮的粗壮汉子,从林道里钻了出来。
若是有平原津的戍将在此, 定能认出,这汉子皮袄底下露出的皮革束腰,以及靴侧绑缚的短匕,乃是北地翼州最精锐的斥候百骑才会有的打扮。
“公子。”
那汉子开门, 一见屋中青年,摘下斗笠,膝带雨水行礼道:
“卑职叩见公子!卑职奉大将军高公之命,十万精甲已自代北拔营,屯陈于太行陉口,公子如何言说?中都何时风起?”
“中都?”
案几后的青年身形修长、披着素白鹤氅,未着冠冕, 挽起半个乌木簪,散发在宽大的白衣袖襟里,在这幽暗的雨后春景中, 显得清隽。
“大将军急了些。”青年低声道,“请用我名义禀知高公,不可南下。高公如若信我, 撤回三十里,就地结营,做冬修罢弊之态。”
“可是,”斥候抬头,疑道,“大将军说如今谢巡病重;谢承的兵马陷在平原津;繁昌伪朝已破。正是我北军大好时机,为何按兵不动?”
青年嗤笑一声。
“我此前从中都来。谢家的事情,没人比我更清楚。”
“现下重兵压境,中都谢家三子立刻便会冰释前嫌,皇太女的西川与中都合流,”
他侧过身:“到时唇亡齿寒。云梦楚公,为了不让大将军一家独大,定会和谢氏握手言和。到时即便谢氏覆灭,北军折损过半,最后只会落得个两面受敌、同云梦二分天下的烂局。”
“那公子的意思是……”
“等。”
青年往凭几上一靠:“等风头正盛的皇太女殿下,亲赴云梦,去死上一遭。”
“皇太女要去云梦?”
“云梦刺客日前在平原津潜行刺杀。此仇已结。”
白衣青年目光垂落,“云梦与中都虽看似平静,实则势同水火。只要太女在云梦丧命,纵使谢家不主动发难,云梦楚公必然做贼心虚,不敢与谢氏交接联盟。”
“届时,南楚袖手,中都已乱。大将军再打出‘为国平逆’的旗号,率铁骑南下,才是席卷天下的必胜之局。”
兵不血刃,借刀杀人。在云梦暗杀皇太女,还要借这条命,断绝谢氏与云梦联手的可能。
斥候听得心头直跳,这一手坐山观虎的阳谋,端的是毒计。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奇才。
“可是公子,卑职有一事不明。”
“云梦乃是楚公的腹地,这皇太女既能安抚流民、用兵如神,又怎么会蠢到自己往死地里钻?”
斥候恭谨问道,“如今她手握三城与繁昌基业,更有亲兵辅佐。如此金尊玉贵的‘天子’,怎会轻易去冒这等必死之险?”
雨滴顺着亭檐,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
白衣青年偏过头,面对这个问题,脸上忽然展出几分压抑怒火与嘲讽的冷笑。
“你太高看皇太女了。”
他说,“骨子里不过是个莽撞天真的小女孩。繁昌也是她独自潜来的,单人匹马就敢硬闯乞活大营,把自己押作人质。”
青年抬起手指,抵着侧颊,冷冷道,“她和她的‘中宫皇后’,如今正是情难自已、鱼水风流的时候。”
斥候望他一眼,仍然神色不属。
“既然她做了决定,”他沉吟,“就算知道前面是阎罗殿,也会一步不落地跟着‘皇后’去的。”
那般笃信。简直好似已将皇太女的呼吸心跳,都量在自己的指间。
斥候退后一步:“公子洞若观火。您愿意在此牵持,这移祸江东之计,卑职自当禀上,请大将军定夺。”
“去吧。小心行迹。”
“诺!”
高大的汉子再一叩首,将黑色披风裹紧,幽魂般倒退着迈出长亭,转瞬便消失在细密的春雨中。
空旷的别院里,唯有铜壶底下还在隐约吞吐暗红的火信。
房门关上。
屋内安静。
坐在案后,神态安闲狂傲的白衣青年,在此刻直起背脊。广袖收卷,一
只掩藏在长帛底下的手,搭上漆案边缘。
叮铃。
*
掩在了料峭的春雨里。盛尧那天早晨,是在一种隐秘且心满意足的成就感中醒来的。
谢琚已经站起身,晨光细碎地从他肩侧洒下,她从温暖的外袍里蹭出一颗凌乱的脑袋,抬起头。
他的容色仍然带着宿旦的温和。
对于昨夜最后是如何安歇的,盛尧觉得,自己这回顺毛捋得十分之成功。她虽然没做过几天正经储君,这门手艺倒是无师自通,能让这高傲的麒麟公子温顺地与她当一回枕头。
“主君的怀柔之术,我已经用得出神入化。”
她身心舒畅地伸个懒腰。
可惜,舒畅的日子过了没两天,盛尧就发觉行辕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倒不是外朝有什么问题。外朝的大人们依旧以为皇太女每日寅时披甲理政,是个夙兴夜寐的铁血女君,魏敞对她更是敬重有加。
出问题的是内廷。
或者可以说,是自从那一夜她在谢琚的榻上睡到天明之后,这繁昌王宫内院的空气,就像是被人浇了一层甜腻腻的蜜水。
原本那些个奉了楚公之命,日夜在偏殿廊下吹箫弹琴、犹如开屏孔雀般的十六个俊美乐官,突然之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别说琴声,连个衣角都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