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07)

  盛尧起初还以为是卢览把人都关起来了,结果一问才知道,压根不是卢览动的手。

  更诡异的是宫人们的眼神。

  当盛尧准备传膳的时候,大吴小吴娘子低着头,红着脸进来了;且只要谢琚在屋里,无论白日黑夜,任何人回禀事务,走到廊下必定顿足,扯着嗓子在十步开外便要开始“大声请旨”,生怕不小心撞破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盛尧找着机会,抓了个守门的小黄门一诈,才终于知道这“请旨”是怎么来的。

  流言在繁昌的内廷很有分寸地发酵。

  传言隐秘,没有一句流到前朝去质疑殿下的威仪,也不带半个“沉迷美色”的昏君字眼。那话传得暧昧又震慑:

  平原侯、小谢公子当着所有降臣与侍卫的面,把皇太女殿下从内帐里“抱”了出来——其实并没有,但流言就喜欢这么说。

  当然,事实就是就在王宫里,两人在侧殿之中宿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服侍的小黄门眼瞧着小谢侯发丝微湿,眉眼间带了许多缠绵的缱绻,从殿内施施然走出来,吩咐不要吵醒了殿下。

  再加上日前,一颗令人遐想连篇的丹丸,就这么大喇喇地滚到小谢侯眼皮底下,被小谢侯堂而皇之地收入袖中。

  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推波助澜了几回,立时变成宫闱秘闻里最扎实的一味猛药。

  “小吴长使去正殿耳室时,迎面碰上平原郡侯衣衫单薄地从殿内出来。”

  “……谢侯亲自在外间的铜漏前坐了两个时辰,有云梦送来的乐卿,在宫门外,连个禀候的影子都没挨到,就被谢侯说‘殿下安寝’给挡回去。”

  “子夜时分,谢侯叫了两次温水进去净面擦手,咱们如今这燕寝,收被褥的时候,那被子只在一侧乱着。”

  流言的核心思想就一个:阴阳合德那是天定,平原侯才是正宫。除了谢四公子,谁敢染指或者靠近皇太女半步,大概会遇上不可描述的强横姿态。

  雷霆手腕,内闱专宠。

  盛尧听完,扶一扶额头。

  她脾气不好的军师,正拿着“皇后”的做派,借名扫榻,冠冕堂皇地把后廷危险的杂物都当垃圾一样清出去。

  而且最离谱的是:用的是皇太女“专房宠爱他”的号令。

  盛尧脸红一阵白一阵,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偏殿的门。

  彼时,中都麒麟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修竹刀,在细细地刻一方二指见宽的檀木印章。

  “外面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盛尧问,“你说谁天天晚上跟你宿在一处?谁让你打断人家骨头了?”

  谢琚连头都没抬,指尖将竹刀一转,吹落印章木屑,脸庞映出暮春和煦的光。

  “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明白。”

  “你还装?”盛尧觉得不可思议,几步凑过去,压低声音,“现在内廷全说是你椒房专宠,肃清杂人。”

  “你最好当心点。”她警告,“小心皇后也当不成。”

  青年停下手中的刀,顿默半晌。过了许久,手中印章一翻,在案角轻轻磕过两回,蘸了朱砂,径直盖上面前的空白绢帛。

  盛尧抱起胳膊,没忍住好奇,低头看时,鲜红的印砂显出四个篆字。

  “奉太女节”。

  “阿摇,”谢琚抬起头,向她一笑:

  “恭请殿下微服,与臣一起出使云梦。”

  第82章 望之不似人君

  “微服出使云梦?”

  盛尧拉过几张蒲团, 在书房里盘腿坐下,将西川降将魏敞,以及方才从外头晃进来的乞活魁帅鞬落罗一并唤了来。

  魏敞素来刚硬,当即深揖到地:“殿下万乘之躯, 岂可擅入险地。云梦此刻必定正愁一击不中。殿下主动送上门去, 简直是羊入虎口。”

  “不送上门去, 他们就不会杀我了?”盛尧戳着舆图, “魏别驾, 繁昌虽已初定,但我这皇太女麾下, 现下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拨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中都和繁昌的两拨,高昂和谢充屯兵对峙。我要是在繁昌城里坐镇,每天你们两拨人就能在我案头吵出个血海深仇来。”

  魏敞被说中心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反驳。

  她手底下的兵,成分实在太过复杂。如今旧的士族与新立军功的乱军挤在一起,加上中都来的正规军,如果不是皇太女在这压着,巷子里早就兵戎相见。

  张楙的越骑来自中都,魏敞出身西川本地的门阀旧族,而鞬落罗则是桀骜不驯的流寇“乞活”。

  魏敞道:“贼势悬权。两虎竞食, 都在等殿下将繁昌的钱粮人马消化掉前,寻出破绽,然后打出‘剿贼靖难’的名义, 一并吞之。”

  “我出去。”她一指面前的二人:“高、谢屯兵北边,这只‘挟天子’的香饵没了,别驾大人, 罗帅,你们就得绑在一起,摒弃前嫌,联手把这繁昌城守住。”

  这就叫做势。棋法中“遁去的一”,《易》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其一便是天机。退后一步,满盘皆活。

  也是常柏教给她的帝王心术:悬权而天下避。与其让两边党争在自己眼皮底下争权夺利,不如将生存的压力甩给他们,让他们在外部危局中自己博出一套能用的班底,稍作等待之后归来再行提拔。

  明面上,皇太女晨昏闭门理政,坐镇西川;暗地里,金蝉脱壳,微服云梦。

  盛尧点将,“把程璘和庾澈扣在繁昌,平原郡侯做持节正使,替我出巡;罗罗,你带三百水军精锐,混入仪仗队中,随我南下。”

  ……

  三日后。

  瓮儿口往南的大江水面上,一艘由繁昌王府楼船改建而来的巨舰,正扯满了顺风帆,大摇大摆地向云梦的方向驶去。

  甲板上,罗罗斜倚在船楼的栏杆旁。

  这位绿眼珠的乞活魁帅换了一身体面些的武官铠甲,依然遮掩不住草莽匪气,但一扫眼底下那两排仪仗,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换了一身利落灰色从官服饰、也趴在船舷上看风景的盛尧。

  就在主甲板的正前方。

  此行名义上的正使——平原郡侯,小谢公子。

  谢琚今日穿着极为繁复讲究的使臣正装,九章紫袍,腰悬白玉佩,左手持着象征天子之威的旄节。任凭江风浩荡,吹起他身后广博的长袖,立在楼船顶端,当真是皎若玉树,光华凛冽。

  “啧。”

  罗罗眯起碧绿的眼珠,将手肘搭在船舷上,用手挡着江风,胳膊肘拐了一下盛尧,“唉。”

  “早知道有今日,当日就不该留着这张嘴。我现下看懂了。”

  盛尧奇道:“懂什么?”

  他抱着臂膀,“这哪是去南边结盟……怎么瞧着都像送人啊。二十年前云梦‘美人换马’,今日……”

  他只笑:“总算能把美人的儿子送给楚公,去做那联姻的和亲大戏哩。殿下这也算是成了护送公主送亲的和亲校尉了。幸会,幸会。”

  和亲。送女人。

  越人好女丽如花,陇头骏足轻换取。美人换马。

  叮铃。

  江风微卷,铃音蓦地一声冷滞。

  前面的身影清楚地停顿,那拿着符节的手背青筋骤起。谢琚侧过半边脸,眼尾挑出一个要命的弧度。

  “什么?”他目光在两人间缓缓扫过,幽沉沉地开口问。

  罗罗咧开嘴,刚想不怕死地再复述一遍。

  “没,没什么!”

  盛尧想也没想,挡在罗罗前头,大喊:“他说你好看呢!说平原侯风姿特出,倾国倾城!”

  ……

  这到底是不是能对着一个男人说的夸奖?

  谢琚神情登时凝固,眼眸中升起怒火,眼尾却抽搐两下。一缕薄薄的红色,从冷玉般的脸颊边缘无可奈何地攀升起来,逸到耳根。

  “荒唐。”

  谢四公子冷淡地斥了一句,却不曾侧回头。

  这算翻篇了。

  “闭嘴!胡说什么呢你!”盛尧凑近罗罗,小声骂他,“信不信他听见你在这儿编排他,能让你自己去江里游回繁昌?”

  翻篇了,但谢琚还在望着他们,目光沉沉,盛尧浑身不自在。

  罗罗嘿嘿笑一声,见好就收,从自己粗糙的皮革束带下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一件小巧精妙的物件。

  “行,不敢冒犯殿下,你要我办的事儿,我办妥了。”

  啪地一下丢进盛尧手里。

  那是个纯钢打造、覆着黑犀皮掩饰的套筒。只有一指半长,下面连接着两根坚韧的鹿筋拉索,机括扣合十分隐秘。

  “拿着。”罗罗向她低头语道,“殿下托我去找匠人改的东西。这是我们巴蜀山里的蛮族、为了猎杀林中悍兽做出的物件。”

  盛尧眼睛一亮,将那黑漆漆的套筒戴上右边小臂。罗罗见她不便,伸手帮她用革贴绑,掩在宽大的广袖里。

  他一拨里面的机关锁弹,机簧嘎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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