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身三步之内,发机透甲。可连发五矢。不需要弯弓搭弦。危急时刻,殿下只要手臂伸平,手腕向内里用力一绷,触动机括。”
盛尧摸着这冰冷机巧的防身之物,暗暗松一口气。
她在平原津为了开“折鸿”硬弓,右手的虎口到食指筋腱都被磨豁撕裂,近日一发力就直抽抽。
遇到那潜伏水鬼的暗杀更是明白,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单凭她这个身手,要去险地,真必须备下绝境里的后手。
在这个满目门阀高冠的世代,找出这么一件东西,实在称得上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忠诚。
“多谢。”
盛尧甩了甩衣袖,果然感受不到丝毫的拘束。冰冷的机匣贴在脉搏上,带给她实实在在的安全感。比那些什么“受命于天”的空头名分好使太多了。
“活儿糙了点。”罗罗替她紧好束带,示意盛尧身上一层层裹在里面的灰色长衫,当真没有半分锦绣绫罗的影子。
“太女殿下。平原侯那副做派去前头受罪,你就打算这么跟进云梦境里?你不显眼,也不至于打扮得这么简单吧?”
“不要紧。”盛尧将外袍一盖,遮住右手。她轻巧自然地理了理领口。
罗罗仔细打量她,啧一声:“搞不明白你这‘小郎君’。”
这毕竟是个做了十来年的太子,近日还亲临军阵杀伐的皇家血脉啊!
“殿下,”罗罗碧绿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咱们真的就这么去了?楚公麾下的密探多如牛毛,中都逃难下去的士族更是不知凡几。”
“出使就是险地,皇太女就在仪仗里面。如今前有伪皇子暴毙的浑水,后有刺客阴杀,哪个一国主君微服潜行、跑去做这种最底下的侍从的?”
风大了,江面泛起不安的潮雾。
“倘或在关卡、或者码头客舍遇上了曾与朝中有联系的精细人。”他问,“他们真的认不出殿下身上的天威来吗?”
风扬起水波。盛尧摆弄袖子,露出一点暗青色的冷光。
这十年来,她穿着繁重的皮弁冕服扮太子,整天战战兢兢。现如今,能用这副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行头,不用承云梦那些达官显贵的下拜礼。
“这才是最好的。”
盛尧摸着腕上的袖箭,狡黠轻松地,对着刚出山的土匪笑道:
“我一没有王霸之气,二不知诗书风雅。”
少女转身一掀舱帘:
“还是个女的,本来就‘望之不似人君’。”
谢琚似乎听到了,远远望着她,直到她下舱,才收回视线。
……
四日后。一万两千里大江激流拍岸,南国天险终于在望。
云梦泽外第一处接水陆的水坞,名唤“锁龙渡”。
大江的晨雾才退散一半。水驿码头前,两排整齐列列,着赤色半臂犀甲的云梦水兵严阵以待。
此时他们看清从车道走近的盛大队列。
队伍最中心的正白玉辇旁,有一骑高马立出。那玉颜朱裳的名门权贵,面沉似渊,在晨光中高踞下视。
“迎太女节麾——大成平原侯入云梦。”
众人伏跪在地。
在一众公卿的羡忌目光里。中都的白马和南楚的青雀战船,在这一刻无声对接。
没人去注意马车最后一排的那个灰衣小官,是如何趁着马队嘶鸣掩去退到侧边的行迹。
能臣,她记起卢览的话,云梦楚公如果昏聩,那必然有一帮能臣。
这些能臣,其中还藏着要杀她的杀手。盛尧揽起缰绳,朝对面的人群中扫视。
隔着许多车驾仪仗,谢琚悠然从白马上,望下一揖。
楚公这侧,便有个红袍少年站起身来。
第83章 诱臣
盛尧看不太清楚, 远见前头是威仪赫赫。
紫袍白玉的谢琚端坐马背,他生得实在太盛,加上谢郎近日名震天下的“三城一计”之功,云梦众人没有不好奇的, 来的胥吏官宦很多。
但是云梦的庄严肃穆, 仅限于前排仪仗五步之内。
到了盛尧所在的队尾, 气氛便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江风腥潮, 骡马的膻气闹哄哄地糊了人一脸。
盛尧从侍打扮, 只好牵着马退在队伍最边。这位置正好被两辆拉箱笼的轺车挡了个严实,只能踮着脚, 抻起脖子往最前头看。
那替云梦楚公出来迎候的红袍少年刚刚站起身,正背对着这头与谢琚答话。盛尧想看清这南国腹地主事人的底细,便努力拨开前面看热闹的两个胥吏,一个劲儿地往前头缝隙里挤。
就在她左左右右探头探脑时, 前头几个云梦地界来迎侯的,正笼着袖子。
“看清楚了吗?最前头那个拿节杖的。”一个绿袍小吏低声同旁边人道,“那就是名动中都的谢四郎?”
“喏,当年的麒麟子,谢郎一计三城,要当‘皇后’的那个。”
“直娘贼……长得是真够招摇的,这等人跑去给女人当媳妇?”
但周围全是一片奚落成朝“阴阳倒错”的私语。盛尧正急着想看前面的谢琚有没有被激怒——小谢侯要是这时候当场发难, 那这和谈怕是没开始就要血流成河。
“谁说不是?怕是床上也得欢心。堂堂七尺男儿,非要学后宫妇人邀宠。谢家为了弄权,这脸都不要了。”
盛尧虽然早习惯了谢琚这好坏参半的混乱名声, 但此时作为“用”他的主君,听见自己的人被编排,心里还是腾起一股火。
她冷下脸, 故意拽着马缰往前一撞。
本意是把那几个议论的小吏顶开,谁知有人往后一退,胳膊肘正好撞在盛尧的肩膀上。盛尧被挤得趔趄,刚藏在袖底的短箭机括咔哒一响。她赶快收回右手。
“抱歉、抱歉!”压低嗓音,扶着被自己撞歪的灰帽檐。
被她撞到的人并不发火,生得很高,比盛尧高出足足一个头还多。她的肩膀也就刚刚撞在对方的胸口上。
盛尧抬起头,一怔。
眼前这是穿着深青色细布衣袍的年轻人,腰间束着最低品阶官员才用的生铁蹀躞,一看就是云梦司马府下“属佐”的低阶官员打扮,头顶做个平巾帻。
但这长相与气度,却与打扮截然相反。身形犹如远山削立,一双狭长眼睛哪怕此时带着几分笑,眼底深处也藏着锐烈气。
这种相貌,挂在朝堂上穿紫袍都镇得住场子。
“使持节,三城都督?平原郡侯?”
只是这浑身威压的“低阶小官”,此刻根本没理会被人撞了一下。正抱着双臂,俯视前方,不仅没被持节的平原郡侯震慑到,双肩抖动,笑得都快要弯下腰去。
盛尧沉声问他:“你笑什么?”
那人摇头:“外头流民遍野,谢巡气还没断,成朝天子就已经是个穿裙子的小丫头片子,现下小丫头派个要做禁脔的世家子,拿着假节钺来我云梦耀武扬威。”
他转头俯视被挤在他身侧的盛尧:“小兄弟,你们那仪仗排的,简直是把牝鸡司晨、阴阳崩坏摆到明面。我看这大成朝的天下,已然气数尽了。没几日活头。”
盛尧:“……”
当着储君的面,笑嘻嘻地说大成的天下要完蛋了?
盛尧倒没有因为骂大成朝而愤怒——自己都不怎么信这大成国祚能千秋万代——但她环顾四周。
前面的紫袍公卿也挤挤挨挨,这小官却独占了一大块宽敞地界。
说话如此狂悖,周围的官员们没有出声训斥,个个静默,由着他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人气度不凡,盛尧寻思与他攀谈一二。
作为曾经每天被老太傅用《尚书》折磨、刚刚又亲身经历过诸如“冬狩大阅”“列座班首”等严苛繁琐毒打的皇太女殿下,就忍不住那点肌肉记忆了。
盛尧背起手,低沉嗓音,奇道:“你们云梦的官,上没有威仪,下没有建制。使节当面,全无敬畏?”
她往前面列队一指,“你看看你们前面,连个引官都没有,文武杂处,大夫和偏将全挤在一团,衣服也没个品色规矩。你们楚公就不设班剑座次的吗?”
在大成的礼制里,迎接使臣,那可是有极其严格的阼阶之礼和站位讲究。文东武西,按品列剑,代表派系与门阀站队的位置,差半寸就是欺君。
那青袍男子听见这问,先是一愣,扫过盛尧灰头土脸的小吏模样,低声朗笑起来。
“班剑座次?”
他拿一种“你们北方人真是穷讲究”的悲悯眼神看着盛尧。
“‘我楚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威严的小官笑道,“咱们楚地的人,从来就是蛮夷啊。你跟咱们蛮夷讲什么,不觉得费劲么?”
盛尧有些意外,见他举起手,朝最前方渡口那刚刚站起身,向谢琚执晚辈礼的红袍少年遥遥一点。
“喏。”
青袍小官说道,“你们中都若是真要寻个懂规矩、讲斯文的,只管去和最前面那个穿着绛纱红袍的小孩儿谈去。是个饱读诗书的,通晓你们全套的仪仗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