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低下头,嘴角挑起:“那一位最有文化,我们云梦楚公膝下……最喜欢的好孙儿。与你们中都派什么麒麟子,门当户对的紧。”
唔。
盛尧叉起胳膊,低下头寻思,这样居然也是可以治国的吗。
男子见她居然不反驳,接受得意外快,稍微讶异,踌躇一回,从大袖中摸出块雕着虓虎纹路的小巧木牌。
塞进盛尧手里。
盛尧听他附耳低声道:“使节队伍里少有你这般愿意说话的。拿好,日后使臣若是遇到些登堂入室解决不了‘有需要的时候’,大可拿此木棨,来拜访我。”
不待盛尧追问,那青袍小官便已退入拥挤的宴饮人群之中,眨眼不见踪影。
盛尧寻不见人,这里又不熟悉,也只得避开宴饮,折返驿馆传舍。
入了夜。
为了示弱也为了避嫌,此番接风洗尘并不大办。云梦驿馆安排得很是敞亮。
谢琚作为正使,独占主院最大最奢华的一处正堂。而盛尧既然扮着他的贴身“随扈”,便分得了一处与之相距不过半个回廊的小暖阁。
盛尧回返驿馆,远远与正分派甲士值守的罗罗打个示意,径自进去。
一路若有所思,顺着漆黑的回廊往自己的小屋溜达。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那个眼神像鹰一样的“刀笔小官”,手在袖子里摸索木牌。
刚路过正堂半掩的雕花隔扇门。
门内突然探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呜!”
盛尧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拽了进去。
她又以为出了什么鬼怪,后颈寒毛根根直立,脊背咚地撞在一扇绘着漆画的云母屏风,并不算疼,因为一只手臂已经预先垫在了她的脑后。
叮铃。
很近,压抑的一声铃响。
熟悉的安息香夹杂淡薄的酒气覆压下来。房门在身后被人悄无声息地用脚勾上,“咔哒”落了暗锁。
黑暗中,谢琚单手撑上她脸侧的屏风,将她圈在自己与屏风之间。
他低下头,垂落的长发几乎扫近她的鼻尖,上挑的眼睑盈着清淡的眸子,此刻在穿透窗棂的微弱月光下,幽沉得像两口孤井。
“你吓死我了!”盛尧心脏狂跳,伸手就要去推他胸膛,“你作甚……”
“手里拿着什么?”青年匆匆打断她,语声寒凉。
盛尧感到被人略微施力,急急地打算迫使她摊开掌心,于是挥开他,点点头,
虓虎木棨赫然暴露在微光下。
谢琚只冷冷瞥了一眼。
“上等紫檀,南中黑漆。”他一声嗤笑,“南楚军府核心‘从事中郎’以上才配私用的信符。殿下倒是好眼光。”
他不客气地将木牌从盛尧手里捻起,像对待什么发臭的东西,随手掷进几丈开外的昏暗角落。
“你干什么。”盛尧抗议。
“脏了。”
青年毫不理会。抬起另一只手,捏住盛尧今天在码头上被那青袍男子撞过的左边肩膀。
指节用力,隔着粗布衣料一点点地,发泄般反复擦拭,揉碾,好像她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剧毒。
他靠得太近,盛尧被他按得肩窝发酸,脸刷地就红了。
“你干什么?我这是灰袍子,哪有那么金贵……”
谢琚停下动作。没有退开,反倒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他低下头,胸口随着略微粗重的呼吸起伏,抵上她的衣襟。
“我才离了你不过两个时辰。在大诸侯的眼皮子底下,阿摇连野人的信物都往怀里揣。”
这句话问得九曲十八弯,盛尧哪能听不出酸气。
可看破不能说破,皇后这脾气要是不顺着毛,真能当场杀人。
“我哪有。”盛尧脸贴着屏风解释,想给自己留点呼吸的空间,“是试探。我看那人谈吐绝非寻常胥吏,想必是楚公身边的近臣。”
青年俯下身,聪明且漂亮至极的脑袋,就这么压在她的肩膀。
隔着一层衣服,能感觉到他使鼻尖在自己侧颈处暧昧地蹭了蹭。激得盛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半边身子都点得酥麻。
“你,你先走开些。”
她说话都结巴了,伸手想把这沉甸甸的触感推开,却摸到他的长发,手指一僵,没舍得用力。
谢琚被抚得身躯震动,低低一声闷笑。在她颈侧又满意地蹭了一下,这才稍微抬起头,
“阿摇穿成小吏打扮,跟在仪仗车驾最末尾,活像是个不被重用的末等随扈。”
“云梦既然要防备中都,怎么可能不趁机交接、策反使节团里的人?对于南人来说,一个能跟着主使进入传舍核心的小吏,就是最好的刀子。”
“那个递给你木棨的小官,是相中了阿摇。他们在撒网钓鱼。今夜,或者明夜,他们的人就会找借口接触你。”
盛尧眼睛一亮,奋力把脸红心跳扔到脑后:“想收买我这‘随扈’。”
“怎么收买?”
谢琚挑起眉尾,“无非是用金银美色,许诺加官进爵。让你背叛中都,或者是干脆下黑手。”
青年说到此处,抿起嘴唇,恶劣地停顿:“因为忌惮流言中用兵如神的大成皇太女。”
盛尧眼睛一点点睁圆。
等等。慢着。
理一理这层罗圈账。
云梦因为忌惮北边的皇太女,所以想收买她这个使节团里的“落魄小吏”。
然后他们给了“落魄小吏”信物,打算策反她,让她搞破坏,偷取军事情报,在紧要关头拔刀倒戈……去搞垮中都谢家的皇太女。
“也就是说……”
盛尧一指自己。
“那青袍官塞给我木牌,选中我是要策反的目标之一……是打算让我,自己潜回中军大营,去暗杀我自己?”
……
这太离谱了。
短暂的寂静后,谢四公子终于破功,向后一坐,朗声大笑。盛尧见他仰起头,笑得肩膀都在抖动,腰间佩玉叮当。
盛尧气结。我杀我自己?
“好笑吗?”盛尧悻悻地一把推开他,
“正好,我就拿这牌子跟他们周旋,看看这云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捡起木牌,就要越过谢琚出门回自己屋。
手腕却再次被扣住。
“不行。”笑意敛去,青年眼神沉静。
他顺势一扯,将盛尧拉到身后坐榻前,将她按着坐下。
自己则大刺刺地跪坐在她身侧,手肘两边撑持,呈现出几乎把她半围在怀里的保护姿态。
“咱们在云梦,驿馆是人家的地方。阿摇刚才拿着木棨进传舍,此刻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房室。”
谢琚贴过来,温顺得很。
“云梦不知道散了多少个木棨,既然阿摇也被选中做暗桩,定会派人来与你接头。阿摇单独一室,这黑灯瞎火的,被他们察觉不是男人,那就是自寻死路。”
盛尧转过身,耐心整理这个状况。
说的是,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太容易被收买,随随便便就能单独接触到的落魄随扈。
谢琚垂下眸,十分得寸进尺地将下巴重新搁到她的肘弯处。
“要诱得他们这些臣子,决心来策反殿下。”
空着的手自由地滑过她后腰,她腰间一紧,是被搂住了,青年笑吟吟地道。
“从今晚起,阿摇要显出与我同宿同起,狎昵无比的样子。让人觉得你我是软肋交托、不分彼此的亲密。”
第84章 太有眼光了
盛尧点头, 做好心理准备。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的时候,盛尧才发现,这所谓“狎昵无比”的狗屁差事, 干起来简直要人命。
驿馆的正堂轩敞, 谢琚将内室的灯烛点得透亮, 又将床榻前的几层轻纱帐幔放下。
从外头院子里看过去, 隔着窗屉, 恰好能看见两道隐约重叠的身影,偶尔还有青年懒倦沙哑的低语声传出。若盯着此处的密探耳力再好些, 大约还能听见些许水声。
但盛尧却生无可恋地裹在一床锦被里,直好似只巨大蚕蛹。
“水声”,全是平原郡侯,端坐在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盆边, 挽着他价值千金的衣袖,拿着一块巾栉,在水里搅来搅去弄出来的动静。
青年将沾了热水的巾帕拧干,自己搭在颈侧擦了擦。潮湿的黑发垂在胸前,露出苍白结实的锁骨。
做戏做全套,这被人看了去,任谁都会以为屋里刚才发生了一场大汗淋漓的胡天胡地。
“不是, 鲫鱼。”
盛尧艰难地蠕动,试图把闷得出汗的脖子伸出来,“咱们就算要装作耳鬓厮磨, 也不至于把我包成这样吧?我都快捂长毛了。”
谢琚将布巾丢进水盆。
“随扈白日里受了江风,晚上自当发一身热汗。”谢琚走到榻边,坐到榻沿上, 将她刚才好不容易顶出来的一个被角,无情地掖回去。
“我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