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1)

  心里好像怪怪的难受。

  众人笑语声渐歇,也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方才还热闹的校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老三手足无措,郑小丸横了他一眼。

  “殿下,”她走到盛尧身边,“他们都是粗人,胡说八道的,您别往心里去。”

  还不曾等她继续望心里去,

  “阿摇。”肩上忽然沉重,宛如陷入了一朵巨大盛开的桃花,又像趴上了一团柔软的云。

  被她甩开的青年,将下巴放在她的颈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阿摇。我的鱼汤呢?操练有什么好看的?又吵,又不好闻。”

  盛尧侧过头,这名门的公子,带着熏笼的暖风,混着一点香草味,在冬日空气里浮泛。

  “我在想事情,”她说,“你先回去。”

  “不,”他左右睨了一眼,将她揽得更紧,“我饿了。晚膳的时辰早就过了。”

  众人都知晓这位谢中庶子与皇太女的谶纬缘由,谁也不敢多瞧几眼,郑小丸赶快一一打发,一时四下散去。

  盛尧与众人一番相谈,此时蔫得不行,自己却也无可奈何。

  当然,谢四公子比她更无可奈何些。也在沉吟……和天下大势差不多的东西。

  比如,自己的筹算到底哪里出了差处。

  上次那招诱敌,确实有用,但太过曲折。饿了两天半,是毕生之耻。谢琚终于明白,指望这只兔子主动想起巢里还有条鱼,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忙起来,能把自己都忘了。

  此等失算,绝不能再犯第二次。谢相府最聪慧的四公子,谋定而后动。饿得头晕眼花时便已痛定思痛,深刻反省。

  结论是,对付这种心思单纯、脑子迟钝的兔子,绝对不能使用任何需要她“领悟”的计策。必须是最简单、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

  譬如吃饭。

  她总不能不吃饭吧?

  他不可能再让盛尧错过自己的一顿饭。

  每日他都准时出现在盛尧的寝殿——效果是显著的,他再也没被忘记过。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贴得太紧,兔子被惊着了。

  当他靠近时,盛尧会匆匆将手边的舆图或文书盖上;见些侍从时,也刻意避开。看他的眼神里,虽然依旧有着对“傻子”的包容,却添了点儿戒备。

  警惕多于同情,防备胜过亲近。竖起了浑身的软毛。

  这可不成。一个时时刻刻提防着你的盟友,比一个奸诈的敌人更麻烦。她要是总这么紧张,迟早得被那些老狐狸看出破绽,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于是,在又一个被挡在门外、听着里面压低声音说话的夜晚,谢四公子捏着那枚得来的铜铃,筹谋了一个堪称绝妙,也堪称自取其辱的计策。

  兵法有云,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必有应而后至,必有见而后成。

  ——示之以不能,使敌不我备也。

  给自己系上了铃铛。

  叮铃,叮铃。

  盛尧只要一听到这声音,就有足够的时间收起重要的文书,整理好纷乱的思绪,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中庶子”。

  自从他戴上这铃铛,盛尧果然不再被他吓到。她远远听到铃声,便会习以为常地抬起头,有时甚至会主动朝他招手。那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换成一种“啊,我家的傻鱼又来了”的心照不宣。

  果然放低了戒心。

  可谢琚自己,却将将要被气死。

  天下称名的谢家四郎,神乎智计,善遣人心,如今为了哄一个黄毛丫头,竟然要学那猫儿狗儿,给自己系上铃铛!

  这铃铛每响一声,心里头都在滴血,宛如他为自己那遥不可及的安逸生活,敲响的丧钟。

  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急急来寻她,便是因为诸侯使者将至。大风暴即将来临。得先确保这只兔子一样的小皇太女,不会先被撕成碎片。

  毕竟,她要是死了,他这个“皇后”,怕不是也只有陪葬的份。

  “阿摇,”他轻声问,携着斟酌完备的困惑,“你们在玩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跑得那么快?”

  指的是方才匆匆离去的老黄门令。

  盛尧摇摇头:“没什么。”

  “哦。”谢琚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郑小丸,“她们也是来陪你玩的吗?”

  盛尧还没答话,郑小丸抱拳行礼:“见过四公子。”

  谢琚像是没听见,只是在她肩上蹭一蹭,重复道:“阿摇,很饿。”

  盛尧叹口气,“好啦,”她说,“跟我来吧,正好我也饿了。”

  谢琚牵起她的手。

  兔子终究是兔子。但凡萝卜给得对,总会妥协的。也就是,他这根“萝卜”,当得实在窝火。

  青年侧过头,看看盛尧:“阿摇不开心吗?是因为有客人要来吗?”

  盛尧心不在焉:“大约是……不太好相与的客人。”

  “那,”谢四公子倾过头,附上她的耳际,呼吸温暖,平稳又安宁,“要把他们,都杀掉吗?”

  叮铃。

  腕间的铜铃,随着他这句话,轻轻响了一声。

  在寂静的雪中,显得十分刺耳。

  第9章 白马撞殿,风雪献梅

  盛尧弹跳跃起,赶快捂住他的嘴。

  “嘘!”她急急地道,紧张地四下张望,幸好卫士们都在远处操练,无人听见这句石破天惊的疯话。

  青年的唇被她温热的手心覆盖,只露出一双无辜又清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动了一动,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惊慌。

  “你在说什么呢,”盛尧松开手,小声斥道,“怎么可能全都杀掉!”

  仔细想来,他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大约是因为在他心里,自己这位“皇太女”是真的无所不能。

  “鲫鱼,”她将语气放缓些,“使者是客人,我们不能杀客人。杀了他们,他们的主人会更生气,会带着好多好多兵来打我们,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你晓得吗?”

  谢琚垂下眼,显得很是有些难过,半晌,才温顺地点了点头,又将头靠回她的肩,轻声和她语道:“可是他们会欺负阿摇的。”

  “我不喜欢别人欺负你。”

  “我自有办法。”盛尧拍拍他的背,心又提了起来。

  谢四公子却将心放了下去。

  成了。

  当然不能杀使者。他冷漠地想。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所谓权变,是君子行权之道,反经而合义,度时而立功。

  谢四公子将自己挂在她的身上,觉出十分浓重的悲哀。

  名满都中的美玉琼琚,算无遗策,如今用这种反诈驭心之术,去震慑一个兔子似的黄毛丫头,为的只是大家能多活几天。

  而且,真的好饿。

  为了保命,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

  诸侯遣使将至的消息,在几日之中迅速传开。出人意外,最先有了传闻的,并非那头最凶的北方猛虎,也不是那条自诩真龙的西川恶龙。

  先到的是东海老鼋的使者,岱州牧田昉的长史,冯温。紧随其后的,才是繁昌王盛衍的别驾魏敞。

  至于兵锋最盛的翼州高昂,则毫无动静,仿佛北境的风雪将一切消息都轻轻掩过。这种沉默,比任何叫嚣都更令人不安。

  使者抵达都中的前一夜,又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宫城,将飞檐斗拱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素白,天地间一片肃杀。

  毕竟盛尧未曾登极,接见使者的地点,设在一处称为嘉德殿的偏殿。

  觐见之日,雪已消沉。天色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城,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寒风在殿宇间穿行,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又接连掼上宫门。

  盛尧天不亮便被宫人叫起,穿上皇太女礼服。衣袍繁重,虽然细心烘烤得暖了,玉冠却又冷又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的少女,恍惚间,又回到了太庙冠礼那一日。

  她被内侍引着,一步步踏上嘉德殿的丹陛。殿内空旷幽深,光线透入,白日里仍显得昏蒙,因此挑起多少火烛,照上冰冷的地面。

  公卿按次立起,却远不似正殿大朝时那般黑压压一片,只是依旧鸦雀无声。

  而谢巡,身着紫袍,腰佩玉带,先立于下首之侧。他看见盛尧,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盛尧走到上首座旁,没有坐下,而是选择了侧旁稍低一些的坐榻。这是她自己决定的,既显谦卑,也表明自己储君的身份,而非僭越的天子。

  她坐定,众人拜毕,拢在袖中的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谒者唱名道:“宣,繁昌王使者魏敞,岱州牧使者冯温,入殿觐见——”

  两名使者已早到殿门阶前,躬身行礼,解下腰间佩剑,交由殿前郎官,虽不似正殿脱履,却也法度严谨。

  一人年过半百,身形微胖,穿着岱州郡的官服,是田昉的使者。他一路目不斜视,中规中矩,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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