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11)

  纵然把那三个字加上也不嫌多——很恐怖!

  青袍客眼看这本该感到恐慌或羞耻的小断袖随扈,脸色一点一点奇怪的明亮起来。

  她大声说道:“太有眼光了!”

  盛尧一把抄起刚才都不愿碰一下的粗陶酒碗,热情洋溢地迎上错愕的萧重,

  “你真是不亏能掌机密的能臣!皇太女身量足足八尺有余,手臂比我大腿还粗!小谢侯每天夜里惨不忍睹,生不如死!天天以泪洗面,全靠我在旁边安抚,才能勉强度日!”

  砰!

  她喜孜孜地,与他的酒碗一撞,泥陶相碰。

  “为公子你的慧眼如炬!这活我做!干了!”

  第85章 新仇旧恨

  萧重也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托“美人换马”的福分,云梦与中都断绝来往二十年,恐怕此前并不关心这傀儡太子长得什么模样。

  盛尧自问心里不虚。她身高不到七尺,虽然比之八尺有余的吹捧, 确实是稍微欠了一点。

  和萧重这种高大威武的比起来固然不够看, 但也算高的, 天地良心, 她比卢览高出半个头还多呢。

  天生的禀赋没法更改, 人都存着向往,因此盛尧安抚好良心, 非常平稳地接了这番称赞。

  “萧公子……”她拱手,“或者说怎样,才算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萧重眼风刮过盛尧肩膀, 又顺着她拢在袖子里的手腕往下探了一探。

  “你会武艺吗?”他突兀地问。

  这一问很阴沉。盛尧心里悄悄一凛,暗匣里的袖箭正贴脉,冰凉的触感让人头脑清明。

  “会一点。”

  少女很光棍地将两只手摊开在案,

  “做谢家公子的贴身从官,又是做那种……嗯,难以启齿的差事。夜里不敢宽衣,若不藏些行活, 没有今天。”

  自打太庙撕破裹布,到猎苑奋力练弓,再到繁昌城下引乞活入城。军阵里滚出来过,

  再是单薄的躯壳,此刻也多少迎出锋刃。

  她尽量说得诚挚无比,举起手, 给他看自个手上的疤痕和茧子。

  萧重扫一眼,微微颌首。佞幸嘛,总是最遭人嫉恨的,自保是生存的刚需。

  身后的鞬落罗背靠舱板,绿眼珠在盛尧背上绕过一圈。这丫头与谢四公子混了许久,说谎这事儿,也真学得了不少。

  “会就好。”

  萧重倒出半碗酒,斟酌道:“你不必去杀人,那种事不用你去送死。我只要你传消息。”

  盛尧松口气,见萧重眉目凝聚:

  “谢家权倾朝野,谢四这次更是带了平原和繁昌的大胜之威。”

  “我要你看他到底私底下见了什么人。若是收到了北边的密信,或是有西川皇太女的传书,一字一句,送到这水坞来。”

  但听他提到北边,盛尧心下奇怪。

  想来云梦也得了消息,高昂虽然屯兵不动,但庾澈惯于四处下套。萧重近日恐怕揪出过不少北地细作,谢丞相重病,天下几路诸侯,哪个不是蠢蠢欲动?

  “作为交换,我会为你留一条退路。”

  盛尧别提多高兴了。

  她今日若不是在这船上,哪里能够打探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高昂和庾澈,手竟然已经伸到了云梦舟师这里。

  “诺。”她学着自己个的臣下平日答应的样子,端起刚才碰过杯的浊酒,略不嫌弃,一仰而尽。

  酒碗见底。

  更深层的糜烂味道。

  盛尧掀开酒碗,作为近日与西川乞活和士族中挤过来的皇太女,盛尧嗅一嗅。

  谢琚到了眼皮底下,云梦这头却心心念念防备着北方。

  唔。

  云梦楚公有此等冷酷干练的人,可为什么局势会坏到,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公开渗透一个使节的随扈?

  她迟疑片刻,最后一横心。

  大着胆子,对萧重沉吟:“蒙萧大人推心置腹,可大人方才说楚公用人,不讲排场,只讲一个‘用’字。有用便生,无用便死。”

  盛尧倾身问,“既是唯才是举,那咱们有件事,便想不明白了。大人托我防备北边大将军和皇太女勾结。可听闻大将军身边军师,凤凰庾澈,本就是江表士族。”

  船身在水浪中一晃,船底撞击江流。

  “庾氏昔年北迁避祸,曾在管吴山隐居。”

  少女直切南楚军政最要命的隐疾,“若将军说的是真的,云梦唯才是举,那当年,他带着全族逃到江汉之时……”

  盛尧朝外一指:“为何他宁可拖着宗族渡河北上,远去代北。”

  “却独独越过了近在咫尺、据称‘只问有用无用’的楚公呢?”

  站在舱口的鞬落罗身形紧绷,与那舟人对峙,绿眼珠子转过,更加戒备。

  萧重默然抱着双臂,坐在原处。

  眼底傲睨的盛气退去,盛尧隐隐窥见些痛恨。

  良久。

  青袍小吏勾了勾唇角,似乎再次审视这个“甘受辱身的断袖扈从”。

  “你很敏锐,小兄弟。”他称赞,“跟着谢四在相府里厮混,脑子到底是被练出来了。”

  萧重抓起泥壶,将残酒在甲板的缝隙间一泼,冷冷道:“这事情,云梦官吏人人皆知,我不瞒你。”

  盛尧目光随着他,见他站起身,一指舱外大江波涛,也就是今日迎候的锁龙渡。

  “为什么没留住?你去问问白天码头上,站得最高,穿得华贵的世子殿下。”

  盛尧疑惑。红袍少年?云梦公的嫡亲孙儿,萧重口中“懂规矩、讲斯文”的主儿。

  “世子殿下?”

  “是,世子殿下。”萧重沉声道,

  “我萧氏云梦公,早年靠水匪悍将起家。可天下诸侯一旦做大,谁不想洗去恶名,穿上衮冕,标榜自己也是累世簪缨?”

  “当年庾子湛声名鹊起,携《九策》至我云梦治所投效。”

  萧重说得郁愤悲凉:“我伯父本欲重用。可世子殿下,以及簇拥在世子身后的江汉世家大族呢?”

  “他们说庾子湛虽有才名,却是个狂悖之徒。让他在炎夏三伏天,穿着朝服,连续三日,在外府门外站了四个时辰。”

  萧重指着自己的胸口,额头青筋毕露。

  “一个能连定诸州兵法的绝顶策士,在云梦谋个出路,言辞锋利些,便斥责他无父无君、粗鄙不文。”

  盛尧听得也头皮直跳,

  “庾澈最后怎么了?”

  萧重摇摇头,

  “到得第四日,庾子湛在府门外大笑,把万字《九策》掷在地下。头也不回地就北渡黄河了。”

  “凤凰展翅,就是因为丢了这等大贤,”他道,“楚公这才醒悟,至今秘议风闻取事。”

  盛尧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

  原来是凤凰曾经掉毛的地方。

  此后庾氏北迁,十不存一,当真是结得深仇大怨。她彻底晓得,为何皇太女的使节到了,云梦还在兢兢业业地防备庾子湛。

  至于之前卢览与她解释云梦的“苛捐杂税”和“繁重徭役”。

  “如果世子的人这样尸位素餐,”盛尧谨慎地问,“那云梦现在的苛政……”

  萧重反问:“不推行新政、不严刑峻法,拿什么养活水卒舟师?”

  他续道:“世子与这帮大族只会耗费国帑,琢磨送几个美人、选几名乐官去给中都伏低做小。”

  “为云梦不死,能抗住高昂南下、抗住谢家,我伯父只能秘择能吏,用我这种名声奇差,为了收拢钱粮不惜用刀的恶臣。”

  盛尧点头。

  云梦楚公爱好美色,却并不昏聩,清醒地在这乱世里劈出了两条血路。

  世子是一条光鲜亮丽的明路,维持体面,同诸侯虚与委蛇。而他这强权霸道的亲侄儿萧重,便是另一把刮骨钢刀。

  替楚公推行那些挨骂的、苛刻的、刮地三尺也要敛出财物军费来的重税新政。以此换取这八百里水泽的军容。

  “小兄弟。你此去必听到我的名声,他们叫我酷吏、贪狼。云梦令行秘议,世族在背后戳我的脊梁。”

  萧重挑起眉峰,身躯犹如山倾般朝她探过来,潜着酒气:

  “但我不会倒。我是南地的孤臣。这档子联络中都反目的刺探阴私活计,要由我这个军府都督来做。”

  萧重扬起下巴,“谢四身边危险,跟在我身后,我保你不死。”

  他迟疑半晌,自嘲般叹一口气:

  “为天下计,不修名声,不受羁绊。”向盛尧一推杯盏,

  “小兄弟,你今日若是认了我这个恩主,就踏踏实实在这传舍里办事。他日何愁不能封妻荫子,何苦在男儿的枕席间,去伺候谢家的一条弃犬呢?”

  ……

  “为天下计,不修名声。”

  从大江船坞回来,繁星满天。

  盛尧走在长街上。脑子里一直萦绕这句话。

  萧重果真是个豪杰,为了成事,可以与她扮的随扈小官把酒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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