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16)

  萧重厉声道:“虽然如此,阵前胡言乱语,也留不得你。”

  “我能救你。”少女又耐心道。在一众高大的甲兵间,灰衣凌乱,满脸污泥血水。

  “你需要天子的黄钺,中枢朝廷的‘密诏’。”

  “你要奉诏除恶。萧将军,你现在必须得让我保护。”

  此言一出,周围几十名握着兵刃的校尉亲兵,真就像看着一个疯子,差点在乱军街道上笑出声来。

  “让你保护?”

  萧重都禁不住真乐了,问道:

  “黄钺?大义密诏?”

  “你这伴枕的断袖小子,是突发的失心疯?还是昨夜在小谢侯床榻上吃迷魂药吃多了,没清醒?”

  他抬起持刀的手,语声鄙薄,“就凭你?你一个中都使节的陪床小厮,哪来的天威密诏,你配吗?”

  嘲弄与杀气交织而下,重压在盛尧肩头。

  但她也倒不慌。从腾龙台深处走出来的皇太女,早已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权柄,也接纳了权力的重量。

  盛尧将额角流下的污水擦掉。

  黑亮眼瞳冷静地凝视着南楚的孤臣。

  “我不配,因为小吏是假的。”

  少女低下头,从贴身的里衣深处,郑重地掏出一枚用丝帛包裹的檀木印鉴,将字符转过,迎着满街的刀光火把,托在掌心。

  赤砂鲜红:奉太女节。

  少女立在那,任凭夜风吹拂沾血的长发:

  “但皇太女是真的,我是个女人。”

  “皇太女……?”萧重一僵。

  突兀转折的话锋过于离奇,却能印上这小厮不合时宜的眼界,以及此刻直面生死的从容。

  再怎么掩饰,一个男宠也不该有那样锐烈的帝王骨相。

  “原来是太女殿下。”

  萧重寒着脸,纵然心惊,却也不敢松口。

  “殿下好胆识。可一方空印能有什么用处?我在此处斩了你,将你们一起算在乱军和世子头上。谁又能证明你来过云梦?你凭什么来庇护我?”

  盛尧坦然地耸耸肩,“萧将军,你已经动手,此刻要做楚公,接黄钺洗刷谋逆之名,而我要你对峙高昂。一笔只赚不亏的买卖。”

  萧重摇头:“小丫头,你身边无一兵一卒。且莫说大义,如今中都大军远在天边,谢四也已重伤闭门,你须明白。”

  “你说的是。”盛尧点头,“我的中宫,‘需要榻上安抚’的人,也该来接我了。”

  她抿唇微笑,望向他身后长街:“算算脚程,他大概快要气疯了吧。”

  众人不知她的意思,都正迟疑,说话间,一整队举着高大火把的人马从后军驰来。

  “使持节!”簇拥着漆黑的麾幢。

  “大成平原郡侯,谢。”

  身后甲士高声长喝。示意这是代天子出巡的幡幢符节。

  平原侯是两边都要拉拢的使臣,四下部曲一时气夺,不敢怠慢,分开一条道路。

  火光交映下,有人匆匆上前。

  他在流血,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发晃。青年军师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将领。

  望见灰头土脸的少女。他拄着长剑,面色冷漠,眼睫很重地压了一下。

  总是刻薄地飞挑的眼尾,在此刻一红。

  萧重面色铁青,握紧手中刀。小谢侯负伤现身,领着亲兵,几乎是带着冲阵的决心而来。

  趁势发难?

  剑戟如林,成百上千兵卒的目光,和兵刃火光交错。

  萧重厉声喝道:“平原侯……”。

  这骄傲绝顶,自负不可一世的士族公子,在心里千百次想要抛弃她、骂她是个麻烦、气急了还会拿剑指着她的谢家四郎。

  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走越快。手腕间一连串短促焦急的“叮铃”声。

  行至盛尧身前五步远的地方,青年阴沉着脸。停住脚步。

  小谢侯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深吸一口长气。

  谢琚一撩染血的衣袍下摆。前额下俯,双手在身前交叠。当着成百上千名云梦悍将兵卒,向着布衣的少女,往地上平伏身去。

  修长的手指按进污泥。额头触及她面前的土地。

  “臣,大成平原郡侯、平原津持节都督谢琚。”

  青年温声道:“救驾来迟。”

  推金山,倒玉柱。

  披散甲衣,乌云洞开。

  “……死罪。”

  他身后,幸将一个红木漆匣高举过头顶。

  盛尧站在前面。夜风吹过衣襟。

  来不及看众人的表情——想必是惊骇的,她赶忙走向前。

  在三军注视下,皇太女伸出手,握住青年的手腕,将他从泥水与血泊中拽起。

  “君侯忠勇可嘉,”她皱眉拉住他,绷着脸打量他的伤口,“孤,恕你无罪。”

  十年来裹胁在身,别苑的惊恐、软弱与试探,终于尽数在心头脱去旧壳。

  她从阴影中走入燃烧的火光里。沾血的衣袖翻垂,少女回转过身。

  幸恭敬地踏前半步,将漆木匣打开,见里面正是皇帝下赐使官,主专权杀伐的礼器。

  盛尧伸出流血的左手,自匣中抽出顶端垂坠着三重赤色旄牛尾的绛毛皇节。右手虚扣,将它覆上代表军府最高权柄的黄钺鸱首。

  假节仗钺,如帝亲临。

  “萧将军。”谢琚敛衽站到她身后,少女擎着幡节,如掌九州。睥睨般沉静。

  “我现在问你。”她平静地说,

  “黄钺,密诏,你是接,还是不接?”

  南楚将官对视一回,众人握兵刃的手当即松展。

  此番诸将跟着萧重也是困兽之斗,谁知走投无路之时,豁然亮出一条铺满锦绣的前程大道。

  考虑自己下属的处境,绝无不接黄钺的可能。萧重更不迟疑,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四面一齐收回刀锋。

  他往后退半步,身后各将官躬身向前。

  “外臣萧重,”

  众人纷纷跪拜,萧重当先伏身,双手上举道,

  “讨伐楚世子萧适刺君谋反之罪。护驾来迟。请殿下降黄钺,奉诏靖难。”

  第90章 殿下就没有养好我

  盛尧点点头, 将谢琚带来的黄钺一把按在萧重手里。

  街市间的刀兵戾气,似乎都随象征天子权柄的礼器,暂时蛰伏。

  “假尔黄钺,专主征伐。”

  少女道, “楚公世子萧适, 谋刺天使, 意图犯上。萧重总督云梦兵马, 即刻平乱。遇有不臣, 便宜从事。”

  “诺。”萧重双手高擎,恭恭敬敬地从盛尧手中接过黄钺。

  “讨逆!”

  他性格凌厉, 本就是杀伐果断的酷吏孤臣,当即倒提长刀折返军阵。

  鞬落罗绿眼珠子一转,很有眼力见地一挥手,带着来的数百兵卒跟上。

  从龙靖难, 储君当前。绝路逢生的力量令人恐惧,六千余名原本背负着“叛乱”死名的部曲,一路沿街推进。

  街道两旁闾里大门紧闭,偶尔有惊起的犬吠,也迅速被主人捂住嘴。沿途原本听从世子调遣的几处巡防营,见到萧重军阵中央竖起亲征的太常旗,无不骇然。

  皇太女这从天而降的亲征, 打乱了云梦的哨探。

  谁也不晓得为什么皇太女会出现在此处。

  更不晓得半年内连下平原、繁昌的皇太女,此时在云梦附近有什么准备和调遣。

  萧重多年在云梦的积威,让楚公秘议定事的作风遭了反噬, 众营垒都置身于这完全懵懂的战争中。

  几乎是一触即溃。

  盛尧不敢怠慢,分付了罗罗和幸,自己又亲自带甲执旗, 和谢琚在中军押阵直到天明。

  而盛尧实在是负伤不轻,又在路上才看清谢琚的惨状。

  为了给她撑这“救驾”的场面,他一路带着人连番疾驰,现下鲜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成了浓重发黑的红。

  等到实在支撑不住,回到传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外头喊杀声静止下去,只剩下不知什么东西隐约的低鸣。

  屏风后头,丢了一地散发着水渠酸臭味和血腥味的泥衣裳。

  盛尧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大半截衣袖撕得破破烂烂,脸上左一道泥、右一块血。

  左臂被划伤的地方之前只裹了裹,刚才一阵摸爬滚打,血痂全崩开了,疼得她直吸冷气。

  但她顾不上自己,只瞪着眼睛看向屏风另一头。

  医正战战兢兢地把绷带重新换好:

  “得亏小谢侯这一剑避开了心脉和骨缝,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近日是决不能再乱动了……”

  “滚出去。”谢琚没耐心听他唠叨,虚弱但脾气很大地赶人。

  待到医正和内卫全都退到外间。屋子里就剩下了盛尧和半靠在榻上的谢琚。

  盛尧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水牢里的泥灰、街巷上蹭的血,被匆匆换上的甲胄压得,干巴在灰不溜秋的袍子各处。

  而躺在榻上的平原郡侯呢,缠着一圈圈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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