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是刚从鬼门关荡回来的惨状,可纵然披发,靠在那儿微阖着眼喘息,也透出金玉般的质感来。
两人对坐,一个是死里逃生的憋屈,一个是伤口疼得钻心的烦躁。
谢琚打发走人,咬着牙解自己底下被鲜血染红的白袍。
衣袍下摆带动肩胛创口,青年疼得眉心拧聚,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衣料扯下来,暴躁地一把抓起案上的刀。
“殿下还看?”青年瞥一眼她,似乎想让她也避开,“堂堂大成皇太女,学耗子钻水牢,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这天下的体面了?”
来了,他又来了。
盛尧晓得,刚才那个跪在泥地里,把脸贴在地上的恭驯臣僚早就死了!
“谁教你刺自己刺那么深的?”盛尧也拿好手指他的肩,“你不知道什么叫皮肉伤吗?你就这么差点把自己捅死?”
青年冷笑:“殿下难道指望用刮破点油皮的‘轻伤’去大索全城?”
他怒道:“是谁单枪匹马跑到流寇城里当人质?是谁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敲闷棍?我不伤的狠,怎么能让萧适那头猪相信,怎么逼萧重跳墙?”
“我是深入虎穴!”
盛尧立刻大声反驳,毫不退让,她一挺胸脯,扯到了左臂的伤,疼得“嘶”一声,但嘴上依旧梆硬:
“这是君王的胆魄!”
“——胆魄!”盛尧夺过他手里的刀,小心地把那衣摆往地下拉,“忍着!”
“……!”
谢琚痛得身子向上弓起。一把扣住盛尧的手腕。因为太用力,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盛尧听见他骂了一句军营里的粗话。大概是中都第一公子、名满天下的策士,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词。
平日泛着凉薄的眸子,此刻逼出一片泪花,通红的眼尾恨恨的盯着她。
谢琚怒道:“殿下不要命了!我还以为……”
盛尧抢过,声音发抖,“我还以为你是真的遇到云梦的死士了!”
谢琚急促地喘气,听见她发颤的尾音。
手指一点点卸了力道,改为虚弱的攀附。
“罢了,”他往后一靠,眼神闪烁,“脏,干净了再说。”
他这一声“脏”,盛尧蓦地被点透。
自太庙到云梦压在心里一路的憋闷,合着这十年对于“装男人、装世俗伦理”的怒气,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融会贯通。
瞪大眼睛看着他。
回想起太傅曾经跟她讲过的前朝先贤。
什么战国豪杰为了避祸装疯,什么前朝名臣为了躲避迫害在市井流亡。那些人装疯是怎么装的?
“谢琚。”盛尧迟疑:“我想明白了。”
青年被她一惊一乍弄得眉头直皱:“想明白什么了?”
“你当初装疯卖傻,偏要说自己立志当皇后。”
盛尧发现惊天的秘密:“根本不是因为这法子有多巧妙。你就是嫌别的装疯办法太脏了!”
谢琚苍白的脸霎时间泛青。眉心突突直跳:“你……”
少女低头寻思:
“古人装疯,那孙膑为了骗过庞涓,躲在猪圈里,满地打滚。还得吃猪粪。还有那装羊叫的,装成乞丐讨饭的。”
“合着你就是不想在泥地里打滚!”
盛尧痛心,
“你嫌吃猪粪脏,不愿意爬泥,所以你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穿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地往榻上一躺,说‘我要当皇后’。”
盛尧:“你不仅把朝廷和天下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你还图自个儿清净舒坦。”
房间里片刻寂静。
愤怒与狼狈交织,被踩中痛脚的小谢侯,眼神危险。
“臣是名士。”
谢四公子厉声回答,脸上慢慢浮起红色,好在失了血,没有变得通红,“不是牲口!我凭什么要去吃猪……”
他生生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觉得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都是一种精神上的严重污染。
“谢四!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讲究的装疯办法了!”
盛尧悲愤:
“你大哥在外屯田,你二哥四处抄家,你三哥在禁军里风吹日晒。要当个有作为的士族公子、掌权谋国,哪有不熬夜不沾灰的?”
盛尧:“你嫌这世道太脏,所以你干脆说自己要当皇后!”
少女越说越觉得自己理得清楚 ,
“当皇后多好啊。什么都不用管!什么装疯避祸?你简直是借着避祸的名义把天底下最清闲的好处给占绝了!”
这等震古烁今的摆烂绝学,居然能被粉饰成她“阴阳合德”的天命。
盛尧越发觉得所谓的天命可怜巴巴,此时沉重地想一想:“我要是装疯,我宁愿在泥地里滚上三天三夜!我宁愿吃……吃那什么,我也不说我要当皇后!”
青年安静地听她声讨。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见他没有血色的唇。面对这直戳灵魂的指控,谢四公子不曾辩解一句什么“兼济天下”或“隐忍负重”的高尚言辞。
他非常赞同地颔首。
“说得对。”
谢琚靠在软枕上,调整一个没那么扯动伤口的姿势:
“天下大事与我何干?殿下身上的泥那么臭,我为什么要出去滚?”
盛尧大怒,觉得被骗了,记起自己此前真以为他想当皇后,气得牙根痒痒:
“一计三城?算无遗策?你看看你这绝世馊主意,最后把自己硬塞给我,除了给世人贡献没边儿的闲话,你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打算弄脏!”
“硬塞给你?”
谢琚不晓得被戳中什么,蓦地也勃然大怒:
“装疯难道还分高低贵贱?凭什么我不能干干净净地在榻上装,还非要去吃……!只有蠢材,才选泥地!”
谢琚甩开她的手。却牵扯了肩上的重创,鲜血从伤口涌出。
青年痛得伏下腰,原本安闲的神情垮塌,冷汗顺着下颌掉落在榻几上。他按着肩膀,疼得剧烈喘息。
“你疯了吗!流血了!”
盛尧哪里见过这等名士行径,立刻就慌了。一把抱住他另一侧手臂:
“别乱动!你不要命了!”
她伸过手按住他,“好!我不该去翻窗,不该让人偷袭!你配合一点行不行?药都要让你抖光了!”
盛尧匆忙将那包扎又紧了紧,金创药被按进伤口,疼得谢琚仰起头,十指抠住被褥,泛出惨白。
青年颤抖着闭上眼,呼吸错乱沉重,宛如被折去翅膀摁在地上的白鹤。
“怕疼的话,就咬着点东西。”
盛尧见他这样,眼眶发红,鼻头发酸,找了块布,就要往他嘴里塞。
谢琚:“殿下!拿走你的破布。”
青年厉声向她道:“就算我说了我要当皇后。你也答应娇养我的。”
盛尧手上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劈叉,简直要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也被剑削了:“什么?”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她矢口否认,惊得往后一退,差点把药瓶子碰翻。“这是能答应的事儿吗!”
“你答应了。”谢琚冷漠地打断她,眼神幽幽的。
他不顾左肩重伤,用完好的右手撑着身子,挣扎向前倾,
“长乐门外,我在雪地里抓着你的手问你,”
青年咬着字眼,一句一句,说得就好似什么山盟海誓。
“殿下说,好呀。给了我半块压得稀碎的芙蓉糕。我说我要你娇养我,你摸了我的袖子,你让我跟着你回家的。”
……
这种诡辩!
“我没有!”盛尧被这倒打一耙的无耻言论震惊,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个胡搅蛮缠的无赖美人。
谢琚:“你有。你虽然没说话,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了。在你对着我的脸出神的时候,你就已经答应了。”
盛尧:“我是吓的!因为怕被你爹杀掉!”
中都的麒麟公子压根不理会反驳,目光冰凉地扫过自己肩头,又扫过盛尧胳膊上的伤。
“没杀,然后呢?”
青年身形高挑,俯身来时又神色低垂,便显出压迫般的阴鸷。
“看看我。再看看你。”
幽沉的眉眼里,藏着昨天夜里发现她失踪时,几乎逼疯他的心悸,咬牙切齿的控诉她作为主君的残暴:
“殿下。你是个昏君。”他高傲刻薄地说。
“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差。”
屋里陷入长达三个呼吸的沉默。
盛尧傻了。连刚才想要反击的词儿都卡住。
谢琚冷冷道:“吃糠咽菜,睡荒山野岭,还要听土匪和方士胡言乱语。”
他倾身,挟起温热苦涩的药气,清隽的脸庞凑到她眼前:
“臣自跟从殿下,在中都坐着四面漏风的破车被女人扔果子砸;出了宫,还要行军;昨天,还在这个发了霉的破客舍里,被迫自己捅了自己一刀。”
就好像她真的是个糟蹋了名门贵公子的昏庸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