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上旁边船榫,顺带弯腰拍了拍还在发愣的丁二肩膀,喜孜孜的笑道,“军粮待会儿让人照十升满配给你们重发,该补的一粒不少。去吧。”
丁二如梦初醒,叩首下去:“小人叩见太女殿下!殿下千岁!!”
一圈军卒听得这四个字,匆忙跟着跪拜,高呼千岁。
盛尧摆了摆手,正要习惯性地勉励几句。
叮铃,叮铃。
像是富贵人家的铃音,很是轻闲。
丁二偷偷抬起头。
来的一群人前头,拥着的是个生得昳丽冷峻的青年,身量很高,长眉入鬓。外头穿着氅衣。
里面纯黑的箭袖紧束,护腕缠裹到小臂,外系蹀躞革带,腰间悬着三尺寒水般的佩剑。
一身干练凌厉的年轻军将打扮。
他沉沉地压着眼角,气压低得能杀人。
“殿下。”
这青年武将略过跪了一地的兵卒。走到盛尧面前,
“转个身的功夫,就不见了。”
盛尧从军议歇时出来,此刻听见铃声,已经有点心虚,见了人赶紧狡辩:“出来看看。顺便抓个克扣军粮的蛀虫。挺好的,没什么事……”
“没什么?”
青年眉头打结,一把抓住她还包裹着伤药的手腕。两下解脱身上氅衣,连着披风带人,一
齐裹成个不透风的严实茧子。
他堂而皇之地做着侍奉人的活计,看起来是惯会的。少女虽然嘴上嘟囔着“又不冷”“你别大惊小怪”,但也不躲,可以说是非常习惯地任由他摆弄系带。
最后盛尧总算从谢琚手里拽出袖子,叹口气:“别擦了,人都跪下了,怪威严的。”
谢琚回过头。“来人,”青年往那队主身上一看,冷冷道,“刚才用哪只手举的刀?”
后头气喘吁吁跟上的越骑副将,慌忙大喝:“回君侯!左右亲军!绑了!”
谢琚又看盛尧:“手上还能射箭吗?”
哪能呢。盛尧心里想。此前一次在猎苑,一次在平原津,强开硬弓可不是好玩的。手臂自从拉伤,这些时日早就张不了弓了。
“能行,”她背过手笑道,“不耽误与高将军开战。”
第93章 不系之舟
自大军接管繁昌、平定云梦之乱, 西川的春雨落过几场。
盛尧被谢琚抓着,返回行辕内寝,坐回黑漆木案后,拿起笔, 长吸一口气。
不行。还是宁愿在军垒里晃。
自打出了中都, 算算几个月过去, 当初拉“折鸿”硬弓时, 右手的虎口和食指筋腱撕裂得太狠, 日前在水牢里又划了腕子。
现下虽然能握剑握笔,但写字这种精细活嘛, 不太适合。
接管了云梦的防务、平原津的粮道,再加上西川繁昌本地的安抚,阿览已经连熬了三个通宵,昨天抱着条陈边走边睡, 一头撞上柱子。
“唉……”
少女拉着脸,盯着一长串繁琐的“均田”、“复垦”条陈,痛苦地用手背揉眼睛。
她的字本来尚还可以,毕竟在别苑时能做的事务不多,但现在要长篇大论地写些安抚西川士族的诏令,字都写得歪七扭八。
当个昏君多好啊。当明君,手是真的会断的。
“发给魏敞拟, 拟完我再过目。”少女十分苦恼地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
理所当然的,谢琚伏在旁边桌案, 听她忽然这样说,皱眉抓过她的手。
手上伤痕累积,和初见她时相比, 手心也变得粗糙,不再有香甜糕点,只有马缰磨出的茧子。
这也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手。
谢琚低垂眼眸。
空气转下静谧,帐外不知哪里的春燕叫了两声。
盛尧顺势身子一歪,大喇喇地将脑袋靠上谢琚没受伤的肩膀。
“鲫鱼。”她说,“还是你这儿最好闻。”
谢琚顿了半息,却没推开她。
“军议,还要去营盘。”他低声道,“放着好好的皇太女不做,非要去跟底下军卒较那个斛米长短的劲。”
盛尧会意:“新归附的水军是南楚的精锐,新旧混编,正是要紧的时候,须得防着冲突。”
谢琚听她分剖,显得不置可否。
盛尧在他怀里换个舒服的角度,旁边好一会儿没有回音。
谢氏的帛书被她按下,打不定主意谢琚是如何想的。但储君麾下,绝不能再出一个“谢丞相”。
即使她愿意容人,手下将领官宦也必感到不安,手下人不安,她这个储君,还能安得了吗?
显然老丞相便是这样谋划,谢琚在她身边不再呆得下去。
好在万幸消息被北军截获。谢琚仍然不知道此事。等拖到谢丞相病死,中都尘埃落定,说不定,她还能将他压得下来。
只是这样瞒着他,心里有些内疚。
靠着的躯体不仅僵硬,呼吸似乎也比刚才沉重。
盛尧察觉到不对劲。隔着几层衣物,有某种温热,正顺着谢琚左边的肩胛,一点点透了出来。
“你……”
她坐直身子,一把拽住他的左臂。黑色箭袖本就看不出血迹,但分明已经吸饱了水分,沉甸甸的。
“谢琚!”盛尧尖叫。
看着安闲如玉,走起路来风度翩翩。盛尧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来人!叫医正!”
“别叫,外面是军垒,”谢琚笑一声,“殿下就要出征,僚佐重伤不吉,容易动摇军心。”
盛尧望着他,知道他说的很对。庾子湛自打得了云梦归附的消息,连夜点起麾下士卒,繁昌城内打了两番仗,他们不得不连夜驱驰。
下了船,鞍马劳顿的返回西川。
庾澈两次侵攻,不能拿下城防,见舟师已经西来,一计不成,立刻远遁,片刻都不多留,
现下安稳的时日,是用此前搏命赶路换来的。
刚受伤时还能中气十足的吵架,盛尧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喊人。端来之前备下的热水,找来干净的布帛和烈酒。
“会很疼。”她迟疑,“要清理烂掉的肉。你……你要是受不住就咬我袖子。”
“唔。”谢琚闭上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柔顺模样,腕间小铜铃轻响:“来吧。”
清洗,剔除死皮,上药,包扎。
这确实不是人受的罪。布帛擦过伤处,谢琚脖颈猛然后仰,喉结来回滑动。他没有哼一声,空着的手死死抓住竹席,将席篾给掰断了两根。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盛尧汗都出来了。
折腾大半个时辰,总算重新缠上细布。
做完这一切,盛尧已经出了一身透汗,犹如在水里捞出来的。将他扶好,退两步,坐回脚踏。
“……很难看吧。”
头顶上方,传来青年虚弱沙哑的声音。
盛尧抬起头。
谢琚已经睁开眼。此刻显然生了高热。半垂着头,看着自己肩膀,向来最在意风华仪容的中都麒麟,难得流露出真实的黯淡。
“疤结起来会很丑。”
“没事,”盛尧举起自己的手,给他看,“我也有。”
“那不一样,”他抿唇微笑,面色还是惨白,“皇后是要担心色衰爱弛的,主君不用担心这个。”
“谢琚,”盛尧听见他突然又这样提起,不免踌躇,想问他谢氏那帛书的事情。
却见他仰起修长的颈项,十分驯服且带着危险意味地贴着她的手指。
青年启唇,温润濡湿的唇,轻柔地在她带着细小伤疤的手指尖上,吮吻了一下。
盛尧被他惊到,霎时间浑身战栗。
趁着她完全空白的瞬间,谢琚一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双唇捕捉到她的。
他灵巧地撬开她的唇关,温润地交缠。不急不躁,一点点品尝他拼尽所有才捧上主君位子、又心甘情愿套上这枷锁的皇女。
这天下人,先认定他是无可限量的名家麒麟,此后又笑他是个疯傻的弃子,翻翻复复,不过是当做股掌间的游戏,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在他心底留下泥印。
连他自己也一直是这么认为。
厌恶脏污疼痛,厌恶不可理喻的蠢材,更嘲笑别人为了虚无缥缈的皇权送命。
可偏偏,他怀里的这个姑娘,满身都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谢琚将手指穿插进她的头发,轻轻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迎合自己。
他的主君实在生疏得很,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吟,只能攀住他右肩,生了茧子的手,生怕碰疼了他伤口似的,抓紧他里衣的布料。
谢琚心口蓦地一酸。
权臣的儿子,傀儡的主君。她想把他当孔明,他怎么舍得做她的王莽。
这个吻里倾注了压抑的贪婪。不想放开,如果可以,多想就这样溺毙在这不谙世事的温柔里。
他活了二十年,前半生为了保命而活成一个笑话,直到遇见她,这具空荡荡的躯壳里才被填进了名为“想要”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