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22)

  “雷霆天地,皆是定数。诏书已发,越骑在老四手里。你若安分守己做一个宗臣,谢氏的宗庙还能保你富贵……你若敢轻举妄动……”

  “定数?老四还在西川。”

  谢绰膝行上前一步,直起上身,低头看这个掌控了他大半辈子,至今仍试图操纵他命运的老人。

  “你疯了!滚出去!”

  这枯瘦的雄狮想要挣扎,举起当年挥舞黄钺的手去扇他,但重病掏空了躯壳,老人手只抬起,便即垂落。

  “父亲,您老了,坐不住主君的位子。”

  他缓缓低下身,俯伏在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随手判了他死刑的父亲耳边。

  “父亲不想让我活,爵位,也不劳那个贱婢生的杂种来接手。”

  “畜……逆子!”

  谢巡喉咙里爆出气音,眼睛暴突。

  一双修长温润,素日里最擅长弯弓射雁和拨弄丝竹的手,掐住了老人皱缩的脖颈。

  “咳!你——”

  “追回来!你下一道新的密诏!把兵符交给我!我能赢的……父亲,只要你点个头,二哥不是我的对手!”

  谢绰双目赤红,俊朗的面容完全扭曲,“快写啊!我才是这天下的人君!谢琚!他算什么东西!”

  老者双腿在锦被下蹬踏,双手青筋骨突,拽住谢绰的手腕。那是一位曾经横扫四海的百战老帅最后的反击,

  但英雄迟暮,病体支离。在正值壮年的儿子面前,微弱得可笑。

  谢巡张大了没有牙齿的嘴,想要怒骂,却只能吐出混着血丝和白沫的浊液。

  “老四是个没心肺的疯子,他不想要!”

  谢绰往下压着身躯,目光一寸寸盯着老权臣逐渐充血发紫的脸:

  “我不比老四差,我更不会输给一个被当做幌子的黄毛丫头。中都是我的。我绝不出去做一任待宰的猪狗……”

  榻上的挣扎越来越弱。

  谢巡眼球充血,眼光离散,仿佛在最后一刻,看见当日猎苑里,正与皇太女纵马疾驰的小儿子。

  渐渐地,老人手指滑落,垂在床沿外。身躯停止抽动,双目圆睁。

  一代权相,虎据朝堂三十年,连天子都能随意废立的谢巡,就这样在春雨的白日,死得悄无声息。

  谢绰纹丝不动,直到确认手下脉搏已经消失。

  他松开手。

  迟缓的直起身。窗外的风吹进些冷雨,他打了个寒噤。

  谢绰低头,看看手背上的血道子,又扫过一眼父亲。

  老人大张着嘴,睁着双眼,似乎仍在严厉的叮嘱:看,老夫没说错,你没有身为人君的器量。

  谢绰发怔,向后退了两步,绊倒在地。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用袖子将父亲脖子上的勒痕细细理平,拉起被角,盖至老人的下颌,走到铜镜前。

  将微乱的发冠重新扶正。

  拍去了袖口蹭上的几点药灰。又从袖里抽出一块绢帕,把榻前地上的泥水足迹仔细地擦拭干净。

  闭上眼,再睁眼时,又是宽厚温雅、肩负谢氏重担的平武侯。

  中都麒麟不在中都。这就够了。

  谢绰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黄铜门环。

  吱呀。

  门开了,外头侍立的几个心腹郎官和太医正候在廊下,见谢绰出来,一齐弯下腰。

  “三公子……”太医正颤声问,“明公……”

  谢绰在春日急雨中转过身,面向众从属,见阶下人个个面色惨白。

  “谢氏二子谢充,拥兵抗诏,封锁药路,致使父相药石不进,悲愤而亡。”

  “传中领军将令!”谢绰拔出腰间剑,“即刻封锁九门,接管九卿府署!步兵校尉领兵两千,查抄司隶校尉府,诛杀逆党,报仇雪恨!”

  大雨如注。长风卷积。

  *

  隆隆的春雷震动。

  “点军。”

  西川,盛尧跨出营帐,春风卷起她漆黑的长发。

  卢览拖着衣摆,快步从后跟来,圆脸上眉头紧锁。

  不多时,一匹通体如雪练的马被几个军士合力牵扯到帐前。

  白马失去了熟悉的主人,脾气暴烈,马蹄踢得地面泥土翻飞,连打着响鼻,一双大眼泛着凶光。若是寻常生人靠近,恐怕立时就要尥蹶子。

  盛尧将头发一束,快步走过去,

  “殿下千金之躯,当心烈马!”周遭齐声惊呼。

  少女迎着白马的马首,一把拍上它修长的脖颈。

  “来福!”

  她厉声喝道,“你主人不要命了!你也不要命了?”

  白马被打得一懵,头晃了晃。大约是记起了这个姑娘,也闻到了她身上属于青年的香气,低鸣一声,居然真的不再燥怒,委屈地原地踏了两蹄。

  盛尧手挽缰绳,借力翻身上马。左臂伤口牵扯,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魏敞与刚披甲的罗罗得了卢览的传信,匆忙赶到,惊骇失色,“殿下亲自成行?”

  盛尧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军不动。前军铺得太广,若是谢充和高昂察觉出异动,趁机掩杀,我们会被截成数段。”

  谢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中都的险恶?

  连她穿云梦锦衣去劝降三城,都留着后路。这口口声声“如果没中,把衣服一脱,咱们就走”,永远留着下下下三策退路的青年。

  “我亲自去。”

  越过两座县城,跨过两道险沟。

  地势渐渐由开阔的江汉平原,收紧入一处连绵的山隘。

  “报——!游骑东出三十里,未见君侯踪迹!”

  “报——!水军上下十里走舸搜江,毫无音讯!”

  候骑如流水般飞驰传报。

  “再探。”盛尧坐着白马,支起下巴,

  “殿下,”旁边的护军魏敞在马背上叉手引辔,沉声道,“平原侯出走,并未抽调一兵一卒。绝非偶然。以谢四的智计,他若想藏,就算有十万大军去搜,也犹如大海捞针。”

  就在此时,前军传来一阵马鸣。

  “报——!谷内游哨遇阻!”

  一骑红缨的越骑斥候飞马奔回,“禀殿下!前方燕鸣谷入口,有人当道拦阻!”

  盛尧在白马上直起身:“多少兵马?”

  “一个人!一匹马!”内卫急道,“是越骑部曲侯,幸将军!”

  幸。

  那个曾经被谢琚一条兔腿收买,又被亲手破格简拔起来的越骑曲侯。那日谢琚消失后,身为一部军侯的幸,也随着不见了踪影。

  谷口。

  幸单人匹马,没穿甲胄,一身布衣,沉默地等在道路中央。

  前锋的越骑硬弩上弦,刀刃出鞘。直指谷口,哪怕是宿将也会心惊。

  十七八岁的少年下马,将缰绳望鞍上一撩。

  盛尧勒住战马,白马前蹄扬起,

  “幸?”她将缰绳从左手换到右手,按住腰间剑柄,有些犹疑,“他这是什么意思?”

  幸没有退避,双手垂在身侧,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双膝及地,行了一个大礼,平伏参拜。

  “新任大成丞相、大司马,岑国公。”

  幸伏着身,抬起头,望向她。

  “请皇太女殿下,入谷一叙。”

  第95章 春阳

  大成丞相、大司马, 岑国公。

  魏敞和身后一众将校齐齐色变。中都出事了,谢巡咽气了。

  “殿下,此乃诱杀。”魏敞拔出佩剑,厉声向前

  , “谢四如今已是国贼魁首, 臣请令带五百锐士探谷, ”

  罗罗也绿着眼珠上前一步, 手上弩机抬起, 对着伏跪的幸:“你小子若是敢跟旧主卖了殿下,咱们现在就剁了你!”

  盛尧坐在马背上, 听见这么些可怕的头衔,也听见背后刀剑出鞘。

  “都把兵器收了。”她抬起手。

  “殿下!”

  “我说了,退下!退后两里下寨。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踏入谷口。”

  少女将缰绳从手腕上解开, “他想害我,当初在水牢、在白马津,我早死了百八十回了。魏别驾,你身为护军,若我一去不回,你便带着兵马回繁昌去。”

  “殿下!”郑小丸急得眼睛发红,“那是谢家的大司马了!”

  “我知道。”盛尧翻身下马, 将白马的缰绳往幸的怀里一塞。她解下披甲,将短剑塞进靴筒,踏过拒马的防线。“但我今天, 是来找我军师……和中宫的。”

  众将领面面相觑,幸跪地上,始终垂着头。

  少女头也不回, 孤身一人,踏入了燕鸣谷。

  ……

  谷内的风变得和缓。

  越往里走,春寒退却,谷内并没见埋伏什么刀斧手。

  这是一处向阳的山坳,正值春日,山上野花还没开透,谷内却被地势兜蓄了暖融融的春意,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在这燕鸣谷的腹地竞相开辟。

  连绵的粉白与丹红如同天火般,从枯冷的枝干上燃烧。春雷震过,落英缤纷,地上铺陈一层厚软的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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