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23)

  盛尧顺着落花的痕迹往里走。

  在一株最繁茂的老桃树下,她找到了大成的“新丞相”。

  谢琚换了一身素白袍,衣缘处隐隐压着几分缟素的意思。他散着发,坐在半截倒伏的桃花枯木上,手里拈着一朵被风吹下的桃花,安静地俯视落水。

  中都麒麟,或者是大成刚刚受了遗诏、权倾天下的新任丞相、大司马谢琚,仿佛真是个在此处等待旧友的闲散公子,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青年眉梢扬起。

  “阿摇。”他抿唇微笑,如同他们最初在别苑中百无聊赖的午后一般,抬手向石案对面虚虚一引:“来了。坐。”

  盛尧走到他面前,满肚子逼问斥责,在触到这般神情时,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挨着他,在半截桃花木上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风卷着花瓣落在肩头。

  “谢丞相……”她不知怎的,喉咙有些发紧,“病故了吗?”

  谢琚垂下眼,伸手提起断木旁边一个紫砂小壶,往陶杯里倒注温水,轻轻推到她这一侧。

  “过不去这个春天。”他平静地答道。

  “你穿白衣,”对于生性挑剔讲究的小谢侯来说,意义不言而喻。她犹豫着问,“是在服丧吗?”

  提壶的手停住。

  谢琚盯着杯中微起涟漪的水面,桃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去拂。

  “阿摇。”青年摇头,声音很轻。“那毕竟……是我父亲。”

  这个残酷家族里,依然残存血缘的儿子。盛尧心口一阵闷痛。

  “我输了。”

  青年军师语气平稳,就像在诉说别人家的闲谈,“我机关算尽,到底还是输给了我父亲。”

  “六年。父亲很厉害。他一直知道我在装。”

  盛尧想起别苑里提及的“四公子”,和荒谬的“皇后”。没接陶杯,手捏着衣摆,紧张的看着他。

  “但那又如何呢?我不给自己留半点做人主的余地。名声烂透了,就没法统率大军;尊严丢尽了,就不能参与夺嫡。”

  谢琚叹了口气,笑意却很薄。

  “退无可退,便能独善其身。”

  “可是。”青年指节收紧,眸底晦暗,“在白马津拔了刀,逼张楙交出兵权,带着越骑潜渡河道,去杀北军的伏兵。”

  在芦苇荡里,满天的流矢和惨叫声中,看到枣红马深陷绝境,他没忍住。

  他一跃下马,刀抵着越骑校尉的脖颈。六年的蛰伏、隐忍、等谢巡死后便远走高飞的筹谋,至此功亏一篑。

  隐忍蛰伏六年的麒麟,终于为了一个诱饵,当着全天下的面,利爪亮出去,便收不回。也向快要咽气的权臣父亲,展示他为什么会被称作“中都麒麟”。

  “父亲赌赢了,我赌输了。老天是在笑话我。”

  谢琚转过头,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我不仅能杀人,还会调兵。”

  他苦笑一声,手腕一垂。一阵春风横渡,卷落一树惊红。

  “那天你朝我发脾气,”盛尧抓着他手,有点焦急,“对我那样凶,你早就知道有今日?”

  当时的谢琚,被逼入绝境、满身戾气。他粗暴地抓住她,厉声吼她,故意露出不堪的神态气她。不在乎天下,他只要活着。

  谢琚身子一僵。

  少顷,他无奈地微笑。纵容地看向他明辨的主君。

  “我很害怕。”

  这桃花似的青年,曾狂傲地讥讽诸侯,鄙睨世族,“当时是我输不起,还口不择言。阿摇,我实在是压不住脾气。”

  气自己多年定力毁于一旦,气老天把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送到他面前。

  “对不住,这气全不是对着你的。我想护着你,却最后连陪在你身边都不成。”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歪歪扭扭地碰过一下。

  这是她认识谢琚以来,刻薄冷淡的谢家麒麟子,第一次低头认错。软弱得几乎不该从一个刚刚手握天下权柄,成为“谢丞相”的人嘴里说出。

  桃花落上青年衣襟。

  此刻认输了。向他的父亲认输,向命运认输。

  盛尧眼睛有些发酸。她咬了咬牙,

  谢琚沉默,

  “我心悦你。”

  青年平静自然。清湛直白得似乎在说今日的天气真好一般。

  心跳也被山谷的回音放大,扑通扑通的,坠得人涨涨的疼痛。

  “你……”她张口结舌,耳朵嗡地一下蕃烧。

  “臣心悦阿摇。很早就心悦你了。”

  他挑过眉毛看她,无可奈何,似乎对自己的的不可救药也没了办法。探过身,眸光定在她的眉眼间,

  “我爱上我的主君。”

  这是活了二十多年,唯一生出过的,属于男人的欲念。

  “我是谢家的宗子,”没等盛尧从铺天盖地的欢喜中说什么,

  “你是盛家的君王。”

  他眼角本就常有的飞红,此刻愈发深浓。谢琚直起脊背,单腿曲起,用手支颐,望向她,悠悠的笑过一回。

  一瓣桃花打着旋儿落进他怀里。

  “我原该趁着现下这大好春光,在中军做些打算,交结高昂。今日在这儿与殿下见一面,其实便是谢绝的意思。”

  他笑吟吟的,“太女殿下见了我这般面目,知道我也为权力挣扎,同凡夫俗子一样可悲,往后就不必挂怀。”

  青年将落进陶杯里的一片桃花拂开,“皇太女殿下。”

  谢琚站起身退后半两步,敛容肃声,朝着盛尧长长地作了一揖,这个礼极尽周全,像是一个谋士向主君的最后拜辞。

  “——来日坐有四海。臣已不能再为殿下所用。这处桃花很美,殿下将来若在两军阵前,再见了臣,也不要挂怀,不必再讲什么君臣的情分。”

  “主君的

  枕侧,睡不下一头权臣家的麒麟。你的臣子睡不安稳,他们会日夜揣测我何时篡位。现今外头两千越骑正堪重用,西川,平原,南楚,都有可守之险。殿下带上臣僚,回繁昌去吧。”

  悠悠此世,横亘东西。

  你是你的皇太女,我是我的谢丞相。

  盛尧傻呆呆地坐在竹席上。看他安排好他们分道扬镳的余生。本来满脑子还响着那句“我心悦阿摇”,紧接着就被砸懵了。

  要回去了吗?

  为了天下大势和权力的平衡,跟这个她拽出来的青年说一声“保重”,然后看着他回去,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拿弓弩互相对峙?

  盛尧慢慢站起。

  按照权势的准则,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转身离开燕鸣谷,从此厉兵秣马,防备他。

  她转过身,背对谢琚,回头看他一眼,往前走一步。

  跨过半截桃木枯枝,第二步。

  风从山谷里吹过,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少女脚下停顿。

  盛尧站定,在漫天落花里抬起手,摸向自个的袖子,原先曾藏着丹丸的袖口。

  在许多天前,她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向他瞒了这件事。

  盛尧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我是个畜生啊。她震惊地想。

  原来如此,她自己其实并不比他的哥哥、他的父亲好到哪去。

  口口声声要把他当做最信任的孔明军师,说天下不能任由他们拿捏。

  但一朝触碰到权力中枢,意识到谢巡交付的兵权,或许会让刚打下的江山遭到挑战时——她很犹豫。

  此后封锁消息。告诉自己“怕谢琚为难”,实际是在权力面前,对他这个“谢家人”的自私防备。

  “……谢琚。”盛尧迟疑。

  背对她的青年身躯停顿。

  她回转过身,弯腰从靴子里拔出短剑,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跑。

  踩碎满地的落花。

  谢琚刚一回头,便觉得眼前一黑,少女已经杀气腾腾地追到他眼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盛尧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就往他身上扑倒。收势不住,两人双双倒向桃林地下。

  谢琚被压得闷哼一声,眼尾更红。躺在落花里,仰头看着骑跨在自己腰腹上的少女。

  “你少给我在这里装什么孤臣孽子!”

  盛尧低下头,亮出漆黑的眼睛:“你最会装了!你觉得你因为救我被迫做了丞相,特别委屈、特别牺牲是不是?”

  他说他输给了谢丞相,那是他的事。

  这辈子做惯了受气包、当了十年生不如死的傀儡,好不容易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基业,难道还要受你们谢家人的鸟气吗?

  “你觉得我是个高高在上、被你们护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可怜主君,打算给主君点恩惠,按照你的规矩各自安好,是不是?”

  “殿下!”谢琚愣住:“你做什么!”

  他惊怒交加,因为牵动伤口。刚要挣扎着坐起,却被这不讲理的重量压了回去。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可怜!”

  少女咬牙切齿地剖白,按着他的手背,青筋都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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