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27)

  “参军何在?”帐外,谢充厉声吼道,“大将军有令,请庾先生赴主帐论罪!”

  冷不防帷帐侧布被一剑划开。身后又有十余骑,望幕帐横冲而至。

  “有奸细破营!那是庾参军!放箭!拦住他们!”

  前面八名庾氏部曲,此时从帐影中举起盾,挡在庾澈身侧。密集的金铁交鸣,其中便有三人落马。

  大营一齐喧哗起来。

  “郎君上马!走大河道!”

  老家将一把将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塞进庾澈手里,拔出环首刀,带领手下部曲反身截去。

  “保重。”

  庾澈厉声答道,再不迟疑,飞身上马,剑在马臀上狠狠一拍。战马惨嘶着撩开蹄子,撞翻栏栅,前后六个骑兵便拥过这素白劲服的青年,往南边辕栅疾驰。

  北地号角长呜,

  “驾!”庾澈伏低身形,风从耳边掠过。他回望一眼火光冲天的北军主营,象征着过去数年心血的北地经略,在这一刻化为废墟。

  前方有什么呢,前方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夜。

  ……

  逃亡。一场残酷的追杀。

  北方多平原旷野,少林地阻隔,最利于骑兵奔驰。只能往南跑,往大河的方向跑,南面树木一多,躲避起来更容易些。

  两边部曲一个接一个落马。庾澈拔出长剑,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手拨打冷箭。

  但这些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胡人射手,个个能在疾驰中回身放箭。庾澈只能听风辩位,左躲右闪。白色的衣袂上已经擦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猩红。

  整整一夜。跨越了将近两百里的狂奔。战马的嘴角已经喷出白沫,体力逼近极限。

  当天际泛出青灰色时。前方水气氤氲。大河横亘前方。

  到了,大河南面的孟津古渡,此处地势很高,是一面几乎垂直切入水面的断崖。河水过了春汛,涨漫得来回澎湃,卷起泥沙与枯木。

  前没退路。

  战马哀鸣一声,前蹄发软,就扑倒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追兵在二十步外停住。一匹玄色骏马越阵而出,谢充披挂重铠,只能看见一边右眼。

  “庾先生,”谢充横过马鞭,“许久不见。北边苦寒,大将军留你不住,不如乖乖跟我回去。若把你这一肚子江表谋算倒给本将军,兴许能给你个痛快的全尸。”

  庾澈笑道:“留我不住?高公昔日三次登门管吴山,拜在柴扉前求我出仕。如今听信谗贼,也不过是暴虎冯河。想我江左庾氏,累世簪缨,凭你也配抓捕?”

  “丧家之犬,摇尾乞怜,”他从跪倒的死马旁站起,拍去袖口的黄土,“遭自家老三夺了中都,被老四夺了官位。”

  “大胆!”旁边一鲜卑牙将大怒,“将死之人还敢狂吠,放箭!”

  “慢。”谢充独眼抽搐,被戳到平生最大的痛点,“别射死他!要抓活的!”

  庾澈不为所动,四面一看,露出两个深浅的小涡,“谢充,庾某技不如人。但你在老谢相眼里,真连弃子都不配做。”

  谢充阴鸷道,“落在我手里,你再试试看。”

  身后十数名轻骑催动马步,手中挽着长绳钩锁,一步步收紧包围。

  凤凰。

  绝不可落入污泥与乌鸦之手。

  “凤凰择木而栖。燕雀焉知?”

  庾澈深吸一口浩荡江风,朗声长啸。白衣一旋,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一闪,血珠溅起,割断身侧战马的鞍绳,也是割断在最后一丝牵挂。

  “我生在江表,纵死,也当死于河汉!”

  他皱起眉,面对扑上来的钩索与利刃,向后一仰。

  几个胡兵冲到崖边探头望去,只见底下春水汹涌,水浪上漩涡纷纷。

  “大人,崖高流急,人必粉身碎骨了。”

  ……

  而水底的世界却很安静。

  哪怕才智通天,对上自然狂怒与大军绞杀,人也不过是浩渺江水里的一粒微尘。

  什么都没有。

  江东流亡,隐居管吴,献策翼州,孤身犯险。最终的归宿,居然是大河深处的淤泥。

  窒息。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般作痛,水面的光亮也越来越微弱。水面上影影绰绰,好像现出一块黑斑,覆压下来,连头顶微光都要剥夺。

  可是不对。

  云影散开,不是云影,身边水波有规律的震荡。

  水面是一艘城楼般的楼船。

  肺腑作痛,意识已近弥散。就在最后一点清明即将抽离之际。巨大的阴影上方,忽地扑通一声。

  阴影上有人呐喊,篙索带着铁环,往这边沉下来。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他探出手,抓住麻绳。只依稀感觉自己正被竹篙扯着,贴上船帮。

  几双手揪住他的衣袍腰带。将名满天下的江左大才子,很没有风度地翻过船边桨橹,又十分不体面地抡上了甲板。

  “咳——!咳咳咳!”

  他大声咳嗽,咳出大口的河水,眼睛被水糊住。昏沉沉中也无法看清。

  这是五层高的青雀楼船。有三根高耸的主桅,风正吹开一面上书大成“皇太女”字样的青色龙旒大纛。

  天色还没有放亮,这个夜晚,肩披苍青披风,少女站在楼船前头,俯下身。

  “捞起来了,”听见她兴奋地回头对别人说。

  熟悉的少女面庞,冲着他灿然一笑,“看看这是谁呀?”

  她披着件防水的灰麻斗篷,袖管卷得高高的,一脚踏在船舷的摇橹末端,另一只手上还滴答着河水。

  “在孟津河沿吹西北风好玩吗?江左的凤凰孵出什么没有?”

  皇太女盛尧手握剑柄,蹲下来,凑近他滴着泥水的脸,也不顾手里还有水草泥沙,喜孜孜地在他脸上点了两处,春风得意。

  “没孵出来?”

  很难估计她在这河面上等了多久,立了多久的网。只等这无处停落的残羽自己一头栽下。

  “介意换个窝吗?”她急匆匆地问,生怕他说不行,眼睛晶亮。

  落魄的凤凰侧翻过身,望着依稀的星光底下,少女耀目的眉眼。

  胸口一酸一热。

  庾澈痛苦地咳过两回。闭上双眼,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忍不住朗声大笑。

  第99章 “谗言”

  庾澈被捞上来之后, 染了风寒,裹着厚厚的棉被在舱室里躺了两天。高热刚退,人还有些虚弱,一睁眼, 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盛尧正搬了个小杌子, 坐在他的床榻边。

  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不说话, 也不递给他, 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眼神非常的幽暗。

  庾澈起初以为这小太女是关心自己的死活,勉强支起半边身子:“殿下救命之恩, 澈粉身碎骨……”

  盛尧点点头,也不答话,继续盯着他。上下打量,前前后后, 然后再一路看回去。像老农看着自家刚买来的头等健牛一般。

  “殿下?”庾澈疑道。

  “没事,”少女终于开口,把姜汤搁在案上,背回手,“你喝。我就看看。”

  说罢,她果然只是“看看”。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满意地拍拍手, 转身出了舱门。

  庾澈松了口气。

  这救命之恩的代价,稍显“沉重”。

  一天十二个时辰,早中晚外加宵禁前, 雷打不动地准时钻进他的船舱。不带侍卫,不多废话,搬个胡札坐在他对面, 双手托着腮,一双黑亮透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饶是他平时脸皮再厚,言辞再利,面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这般毫无顾忌、像盯贼——或者盯宝物般的凝视,也有点顶不住。

  看得这向来狂傲自负的江表才子,破天荒地局促。

  这丫头到底在看什么?看他身上有没有长出凤凰毛来吗?

  毕竟是王侯,他规整一下仪表,欲言又止,

  “殿下……”

  庾澈咳一声,颊边小涡舒展,“您这每日晨昏定省般地看我,是清点货物吗?”

  “哦。”

  盛尧盘腿坐在胡札上,没移开视线,只是眨了下眼,十分认真。“你看出来了。”

  庾澈:“能看不出来么?殿下?”

  盛尧:“我看子湛先生气色恢复得不错,面皮也泛出些血色,比从水里刚捞出来那会儿好多啦。”

  她直白得很,毫不扭捏。庾澈活了二十多年,被世族大老奉为上宾,何曾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姑娘用这种宛如“相看一件昂贵琉璃器”的直愣愣眼神打量过?

  教她弄得耳根一热,只能端起旁边汤药灌了一大口,苦得眉头直抽。

  外头有江浪拍打船舷,盛尧赶紧安慰他:“子湛先生不用觉得不自在。”

  “这几日总来看你,只是怕你死了。高昂不用你,谢充要杀你。材官死一个,就少一个。更何况是一只有治国经邦之才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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