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江面波光在舱壁上折射出的游丝,叹道,
“我这人,胆子其实很小,做太子的时候,每天都朝不保夕,生怕被人发现了是个假货,随时掉脑袋。”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想活着。也没想到事到如今,肩负越来越多的身家性命。”
从容坦诚,直剖己心,不提一点“替天行道”、“受命于天”。
“孟津已过,等船靠了岸。若是先生不想投效我这草创的朝廷,觉得盛尧难成大器,先生自可离去。”
她背对着他,看着浩渺的大江:
“我会调一队人,配齐金银细软,护送先生回管吴山。必保先生这一路安安稳稳,重归山林做您的白衣处士。我绝不阻拦。”
盛尧说完,没有回头,准备直接掀开舱帘走出去。
“子湛先生,”盛尧走到门边,迟疑一下,“我手下的人很多,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殿下这般礼贤下士,”
庾澈看着黑乎乎的药汁笑道,“澈要是再推辞,岂不是真成了不识抬举的狂徒。只是不知道,殿下招揽臣子,向来都是这么……嘘寒问暖的吗?”
这话对上司说,实在过于调侃。可如果是中都初见的时候,大约还能看见这小姑娘局促脸红的模样。
但盛尧压根儿就没顺着他的梯子往上爬,喜孜孜地说一声是。又好像记起什么,出门喊了一声。
哎地一声,有人应,郑小丸一脸喜色地钻了进来,手里递给她蜜蜡封死的竹筒。
“殿下!您说的军报!”
盛尧接
过竹筒,脸上的神采骤然生动,放下明君的架子,转身走到案几前,就着烛火化封泥。
坐在榻上的庾澈动作一顿,捧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
少女拆信的手指有些抖,看信的时候,时而蹙起眉头,时而咬着嘴唇,到了最后,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又笑两声。
“原来如此……”
这世间所有不可思议的流言,在这一个真实的笑容面前,都变得理所当然。
大成刚刚崛起、大权在握的皇太女,和那个曾发誓要作天下第一笑柄的谢家四郎。那个“阴阳合德”的荒唐谶纬,竟然是真的。
他们两人,早就生死相托地走到了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所以那天谢四才会有那么浓烈的杀意。在繁昌城,她又视而不见地对那些乐官。
一截涩意涌上心头,宛如有人在舌根处碾碎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涩,带着某种怅惘,顺着喉咙一路滑入。
输了一筹啊。
不仅是高昂输了谢巡,他庾子湛,投效的时候,也输了那中都的麒麟一筹。
来晚了就是来晚了,庾澈端着药汁,自嘲般地笑一下。
“谢四么?”他淡淡的问,“殿下,平原津那边,报的什么?”
盛尧也不瞒他,将那平平整整的帛书递到庾澈面前。
“先生请看,”少女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道,“平原津稳若泰山,先生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庾澈看她两眼,沉吟着接过书函,上下一扫:
【臣谢琚叩禀:长兄合兵已毕,当即向北进兵。贼将无能,中都虚壳。田昉惶惧,困于临淄不出。平原津诸垒固若金汤。殿下亲往南境安邦,收附云梦十万水陆兵民,军威大震,天下再无敢侧目者。伏乞殿下万安。】
好板正的公文。
剩下大概是说,如今兄弟俩在平原津合兵一处。谢承主攻外扩,谢琚调配中军。禀报了防线巩固、新招兵马了几多,又论了一番接下来的庙算走势。字迹漂亮,端严雅正。
之类之类。
要是被别人截获,也必须赞一声君臣得宜,法度严明。的确是平原侯谋国老成的栋梁之态。
但是,庾澈端着这卷四平八稳的公文,心里却很是怀疑,左右拈过几回。
果然。
就在这卷公文帛底,盖着平原郡侯大印的缝隙里头。露出一点绢丝边角,连着一张小半寸的字条,上面全是气急败坏的行草。
中宫皇后的狐狸尾巴,夹带在这四方筒里,一早便十分不体面地露了出来,明晃晃地翘在那里。
庾澈目光一瞥,就瞧见了开头的半句:
【——此乃外头拿去堵大哥和阿摇手底下那帮蠢物的屁话。】
【有话叮嘱阿摇。庾子湛其人,军师可以做,人也可以捞。但殿下绝不可以再叫他庾先生。那是臣的名讳。
若是被旁人占了,此等一室二鱼,争权夺宠的烂账,失了中宫的体面,决计是不行的。】
很明显麒麟公子把这醋吃得飞起。
可惜自己没法回来,也就只能写信了。
“一室二鱼?”
江左的凤凰、堂堂北军谋主,捏着绢丝直抖,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姜汤全给吐掉。
“争权夺宠?名讳?”
庾澈气得仰面朝天,简直想顺着河水游回去掐死谢家老四。
他把那帛书往案上一拍:“中宫的体面?”
盛尧点点头:“中宫大约还是要体面的。”
但平原津和“争权夺宠”四个字一起提,却教她想起另一件事。
“我在平原津还有个‘妃子’没处置。”她沉思,
庾澈:“……什么?”
“田仲。”盛尧愁眉苦脸,“毕竟是岱州牧田昉的儿子,我担心谢琚在平原津,他会吃些亏。”
哦。
庾澈沉吟,斜起眉毛,“是有这么回事,当初好像还是澈去岱州献的策。”
盛尧:“你再说一遍。”
庾澈颊侧小涡一展:“殿下现下立足未稳,外有强敌,内有掣肘,名义上收下一个田仲,那叫‘安抚诸侯,受质于内’,是以联姻名义接下的人质,不算什么。”
庾澈收敛笑容:“但若等到殿下有朝一日扫平六合,真正在登了基,坐稳了这天下共主的位置。到那时候……”
他冷笑一声,“再有诸侯世族想给殿下‘献妃子’,对他们来说,可就绝不是什么好事了。稳赔不赚。”
盛尧奇道:“为什么?自古以来,天子选妃、采择天下,世家大族削尖了脑袋把女儿送进后宫,不就是为了固宠擅权、结党营私吗?怎么换成我当了皇帝,他们就不肯送男人了?”
庾澈:“因为殿下是个女的。”
盛尧:“我是个女的,所以呢?”
“殿下,天底下所有的门阀士族,心甘情愿地把家里最金贵的女儿送进那活见鬼的后宫去,你以为他们图的是皇帝这个人吗?”
庾澈沉声道:“当然希望自家女儿一旦得宠,诞下一男半女。这皇子身上,就流着一半他们世族的血。是不是?”
外戚擅权嘛。盛尧点头:“只要孩子生下来,他们就是‘外戚’。”
庾澈:“但女的皇帝不一样。”
这位江表大才,几乎是用叹为观止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占尽天地最大便宜的少女。
“子嗣降生,殿下亲力亲为。”
“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庾澈向后靠去,挑眉道:“那还不是殿下您说了算吗?”
咔嚓。盛尧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响雷劈过。
“这天下哪个诸侯拥兵自重,殿下就挑一个他的对头,说孩子是这对头的。”
“妃子不妃子。”庾澈伸出手指,朝谢琚那封书信上叩过两回,不怀好意地展开两侧小涡,“殿下,您说了算。”
第100章 狐狸尾巴
“子湛先生说得对, ”她点头,“我说了算。”
“谢四就这脾气。疯久了嘛,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不太清醒。”少女绷着一张通红的脸, 努力维持威仪, “你别管他。拿大主意的还是我。”
盛尧镇静地接过半截露着“狐狸尾巴”的小笺, 叠好, 重新塞回筒底, 权当没看见中宫争风吃醋的不要脸行径。
她迅速端起脸,把“大成主君”的威仪再拔高了三寸, 神色一正:
“子湛先生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又看破了这天下棋局,那便是我盛尧的人了。眼下,我确实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需要先生来替我落一笔。”
谢绰封锁九门,接管九卿府署。老丞相暴毙,谢老三囚禁门阀公卿。
但她是主君。主君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不能露怯。
盛尧镇静:“我打算搞个大的。”
庾澈脸上戏谑一点点收敛。出色的策士,能分辨出一个君主何时是在说笑,何时是在下注。
“搞多大?”他问。
“很大。”眼见盛尧有点开心。
“子湛,咱们亡国吧。”
哐当。
这是今日庾子湛第二次端不稳药碗。药汁洒了几滴,但他毫无察觉, 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过一阵春雷。
“……说什么?”这纵横天下的北军谋主,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仅是在水里泡坏了身子,脑子里也进了水。
“我不想要中都了。”盛尧说, 勇敢且坚定,“我不要那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