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28)

  她看着江面波光在舱壁上折射出的游丝,叹道,

  “我这人,胆子其实很小,做太子的时候,每天都朝不保夕,生怕被人发现了是个假货,随时掉脑袋。”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想活着。也没想到事到如今,肩负越来越多的身家性命。”

  从容坦诚,直剖己心,不提一点“替天行道”、“受命于天”。

  “孟津已过,等船靠了岸。若是先生不想投效我这草创的朝廷,觉得盛尧难成大器,先生自可离去。”

  她背对着他,看着浩渺的大江:

  “我会调一队人,配齐金银细软,护送先生回管吴山。必保先生这一路安安稳稳,重归山林做您的白衣处士。我绝不阻拦。”

  盛尧说完,没有回头,准备直接掀开舱帘走出去。

  “子湛先生,”盛尧走到门边,迟疑一下,“我手下的人很多,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殿下这般礼贤下士,”

  庾澈看着黑乎乎的药汁笑道,“澈要是再推辞,岂不是真成了不识抬举的狂徒。只是不知道,殿下招揽臣子,向来都是这么……嘘寒问暖的吗?”

  这话对上司说,实在过于调侃。可如果是中都初见的时候,大约还能看见这小姑娘局促脸红的模样。

  但盛尧压根儿就没顺着他的梯子往上爬,喜孜孜地说一声是。又好像记起什么,出门喊了一声。

  哎地一声,有人应,郑小丸一脸喜色地钻了进来,手里递给她蜜蜡封死的竹筒。

  “殿下!您说的军报!”

  盛尧接

  过竹筒,脸上的神采骤然生动,放下明君的架子,转身走到案几前,就着烛火化封泥。

  坐在榻上的庾澈动作一顿,捧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

  少女拆信的手指有些抖,看信的时候,时而蹙起眉头,时而咬着嘴唇,到了最后,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又笑两声。

  “原来如此……”

  这世间所有不可思议的流言,在这一个真实的笑容面前,都变得理所当然。

  大成刚刚崛起、大权在握的皇太女,和那个曾发誓要作天下第一笑柄的谢家四郎。那个“阴阳合德”的荒唐谶纬,竟然是真的。

  他们两人,早就生死相托地走到了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所以那天谢四才会有那么浓烈的杀意。在繁昌城,她又视而不见地对那些乐官。

  一截涩意涌上心头,宛如有人在舌根处碾碎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涩,带着某种怅惘,顺着喉咙一路滑入。

  输了一筹啊。

  不仅是高昂输了谢巡,他庾子湛,投效的时候,也输了那中都的麒麟一筹。

  来晚了就是来晚了,庾澈端着药汁,自嘲般地笑一下。

  “谢四么?”他淡淡的问,“殿下,平原津那边,报的什么?”

  盛尧也不瞒他,将那平平整整的帛书递到庾澈面前。

  “先生请看,”少女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道,“平原津稳若泰山,先生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庾澈看她两眼,沉吟着接过书函,上下一扫:

  【臣谢琚叩禀:长兄合兵已毕,当即向北进兵。贼将无能,中都虚壳。田昉惶惧,困于临淄不出。平原津诸垒固若金汤。殿下亲往南境安邦,收附云梦十万水陆兵民,军威大震,天下再无敢侧目者。伏乞殿下万安。】

  好板正的公文。

  剩下大概是说,如今兄弟俩在平原津合兵一处。谢承主攻外扩,谢琚调配中军。禀报了防线巩固、新招兵马了几多,又论了一番接下来的庙算走势。字迹漂亮,端严雅正。

  之类之类。

  要是被别人截获,也必须赞一声君臣得宜,法度严明。的确是平原侯谋国老成的栋梁之态。

  但是,庾澈端着这卷四平八稳的公文,心里却很是怀疑,左右拈过几回。

  果然。

  就在这卷公文帛底,盖着平原郡侯大印的缝隙里头。露出一点绢丝边角,连着一张小半寸的字条,上面全是气急败坏的行草。

  中宫皇后的狐狸尾巴,夹带在这四方筒里,一早便十分不体面地露了出来,明晃晃地翘在那里。

  庾澈目光一瞥,就瞧见了开头的半句:

  【——此乃外头拿去堵大哥和阿摇手底下那帮蠢物的屁话。】

  【有话叮嘱阿摇。庾子湛其人,军师可以做,人也可以捞。但殿下绝不可以再叫他庾先生。那是臣的名讳。

  若是被旁人占了,此等一室二鱼,争权夺宠的烂账,失了中宫的体面,决计是不行的。】

  很明显麒麟公子把这醋吃得飞起。

  可惜自己没法回来,也就只能写信了。

  “一室二鱼?”

  江左的凤凰、堂堂北军谋主,捏着绢丝直抖,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姜汤全给吐掉。

  “争权夺宠?名讳?”

  庾澈气得仰面朝天,简直想顺着河水游回去掐死谢家老四。

  他把那帛书往案上一拍:“中宫的体面?”

  盛尧点点头:“中宫大约还是要体面的。”

  但平原津和“争权夺宠”四个字一起提,却教她想起另一件事。

  “我在平原津还有个‘妃子’没处置。”她沉思,

  庾澈:“……什么?”

  “田仲。”盛尧愁眉苦脸,“毕竟是岱州牧田昉的儿子,我担心谢琚在平原津,他会吃些亏。”

  哦。

  庾澈沉吟,斜起眉毛,“是有这么回事,当初好像还是澈去岱州献的策。”

  盛尧:“你再说一遍。”

  庾澈颊侧小涡一展:“殿下现下立足未稳,外有强敌,内有掣肘,名义上收下一个田仲,那叫‘安抚诸侯,受质于内’,是以联姻名义接下的人质,不算什么。”

  庾澈收敛笑容:“但若等到殿下有朝一日扫平六合,真正在登了基,坐稳了这天下共主的位置。到那时候……”

  他冷笑一声,“再有诸侯世族想给殿下‘献妃子’,对他们来说,可就绝不是什么好事了。稳赔不赚。”

  盛尧奇道:“为什么?自古以来,天子选妃、采择天下,世家大族削尖了脑袋把女儿送进后宫,不就是为了固宠擅权、结党营私吗?怎么换成我当了皇帝,他们就不肯送男人了?”

  庾澈:“因为殿下是个女的。”

  盛尧:“我是个女的,所以呢?”

  “殿下,天底下所有的门阀士族,心甘情愿地把家里最金贵的女儿送进那活见鬼的后宫去,你以为他们图的是皇帝这个人吗?”

  庾澈沉声道:“当然希望自家女儿一旦得宠,诞下一男半女。这皇子身上,就流着一半他们世族的血。是不是?”

  外戚擅权嘛。盛尧点头:“只要孩子生下来,他们就是‘外戚’。”

  庾澈:“但女的皇帝不一样。”

  这位江表大才,几乎是用叹为观止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占尽天地最大便宜的少女。

  “子嗣降生,殿下亲力亲为。”

  “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庾澈向后靠去,挑眉道:“那还不是殿下您说了算吗?”

  咔嚓。盛尧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响雷劈过。

  “这天下哪个诸侯拥兵自重,殿下就挑一个他的对头,说孩子是这对头的。”

  “妃子不妃子。”庾澈伸出手指,朝谢琚那封书信上叩过两回,不怀好意地展开两侧小涡,“殿下,您说了算。”

  第100章 狐狸尾巴

  “子湛先生说得对, ”她点头,“我说了算。”

  “谢四就这脾气。疯久了嘛,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不太清醒。”少女绷着一张通红的脸, 努力维持威仪, “你别管他。拿大主意的还是我。”

  盛尧镇静地接过半截露着“狐狸尾巴”的小笺, 叠好, 重新塞回筒底, 权当没看见中宫争风吃醋的不要脸行径。

  她迅速端起脸,把“大成主君”的威仪再拔高了三寸, 神色一正:

  “子湛先生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又看破了这天下棋局,那便是我盛尧的人了。眼下,我确实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需要先生来替我落一笔。”

  谢绰封锁九门,接管九卿府署。老丞相暴毙,谢老三囚禁门阀公卿。

  但她是主君。主君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不能露怯。

  盛尧镇静:“我打算搞个大的。”

  庾澈脸上戏谑一点点收敛。出色的策士,能分辨出一个君主何时是在说笑,何时是在下注。

  “搞多大?”他问。

  “很大。”眼见盛尧有点开心。

  “子湛,咱们亡国吧。”

  哐当。

  这是今日庾子湛第二次端不稳药碗。药汁洒了几滴,但他毫无察觉, 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过一阵春雷。

  “……说什么?”这纵横天下的北军谋主,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仅是在水里泡坏了身子,脑子里也进了水。

  “我不想要中都了。”盛尧说, 勇敢且坚定,“我不要那个位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欢喜冤家  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