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朝丞相与大司马的冠服。
可不知为何,当看见他腕**织的朱红与暗金时,盛尧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残存的余光在他们之间铺出一条铺满灰尘的光带。
这实在是一种太过复杂,荒谬的对峙。
是该他先行跪拜的大礼,口称“臣谢琚,叩见殿下”,恭庆主君天下归心?
还是该如他们在燕鸣谷那般,他仍是那个戏谑的“中宫”,理所当然地唤她一声“阿摇”,行那夫妻之礼?
礼法如同一座无形的高山,骤然横亘在空无一物的大殿中。
她是君,他是臣。
她手握符节与大义,他手握着这中都的官僚机枢。
他们一起毁掉了各自曾经的枷锁,但也成了这天下唯二可以决定彼此生死的人。
只要任何一方在这里稍微退错一步,中都城外的上万军士就会血流成河。
盛尧不知道他会怎么选。她咬着唇,坐在榻上,害怕看到他疏离地伏拜在尘埃里,更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爱情,最终还是在皇权面前碎成齑粉。
阶下的青年站了很久,最终仰着头,没有踏上她的丹陛。
完了。盛尧鼻子一酸。
她觉得自己喉咙是干的,不知道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谢琚抬起眸子,在幽暗的大殿里,显得很是疲惫。
他望着高台上的少女。
“阿摇。”
青年叫她,似乎叹了一口气,又似乎在无奈地祈求:
“你不抱我一下吗?”
他在昏暗中张开双臂,紫黑的宽大衣袖垂落,
“很累啊。”
……
鼻腔里涌起一股空荡荡的酸涩,眼前的视线唰地一下就模糊了。
“哇——!”
盛尧一下从坐榻上弹起来,抱起沉重繁复的九章衣摆,就往下跑过去。
“鲫鱼!”少女连哭带喊,冲进他的怀里。
“没事了。”
谢琚闭上眼,下颌抵在她的头顶,艰难地吸口气,唇在她的鬓边发抖般地蹭了蹭。
“阿摇,没事了。”他低声重复,紧紧地闭着眼。
铜铃触到她后背,响得喑哑沉闷。修长的手指抚在少女背脊上,抚过织金下的体温,
这个在倾轧中长大的谢家四郎,最厌恶鲜血和脏污的小儿子。
每一天,每一夜,当他真的坐上父亲的位置,举目什么都没有,全是阴谋与杀伐时,支撑他的,唯有眼前这个会在泥地里朝他笑的姑娘。
他抱着她,在这冰冷得只有他们两人的大殿里,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不是权倾天下的臣僚。
两个本应隔绝的孤魂,
权力的弃子,
不该长久活着的人。
谢琚抱紧这世上唯一能容纳他的烈火,在漆黑空旷的大殿中央,试图将她抱得更紧些,
“以后……”她在他的怀里闷声大哭,“……我让你每天都睡十个时辰!谁叫你干活,我就杀了他!”
“好。”青年喑哑着声音,吻过她的发顶,轻柔而坚定地应诺,“阿摇。”
“臣谢主隆恩。”
第104章 帝后大婚
血沃中都的浩劫总算结束。
至于朝局嘛。
谢巡留下的那个能让天下大乱的“大司马、丞相”印绶, 曾在谢四公子手里烫了一圈。
“大成祖制,后宫不得干政。”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谢琚振一振衣,非常谦卑:“臣既入主中宫, 理当避嫌。丞相之位, 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这便是他的阿摇掌权的好处, 只要皇帝决心不猜疑他, 就总能压服所有的嘴巴。
形势非常专宠。
使这积年的借口, 这位天下第一的策士,心安理得地把公文和烂摊子, 连带着丞相的大印,砸上原内府记室、现年二十余岁的尚书中丞卢览的脑门。
那一天,六世簪缨的卢家姑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看向“谢皇后”的眼神,仿佛要活吃了他。
表面如此。
*
但这事儿其实倒不是谢琚决定的。腊月深冬,大雪封了中都城。见谢琚走进来,通传的黄门都识趣地退到廊外。
闭门谢客,且日睡十个时辰的富贵神仙,悠然地占据她旁边的暖榻。
反而新帝盛尧,被案头上高高摞起的简牍埋得只剩一小截发冠。
“这怎么定啊?”盛尧捋捋御朱, 沾了一手的朱砂。
“高昂虽死,代北不能空虚,魏敞去镇司州, 萧重守云梦……常老先生不愿受官,那就尊个‘太师’的虚衔,逢年过节好生供养。”
“中都百官大有伤残, 现下正好增补。再教张楙统领中都宿卫,幸任个羽林中郎将,至于小丸嘛,提拔卫尉,九卿之一,掌管皇宫的宫门屯卫。”
“那还有两人呢?”谢琚问,“殿下……陛下。您最依仗的左膀右臂?”
盛尧瞪他一眼。
“卢览封丞相。”
她嘴里轻巧,落笔却实,“你父亲做丞相时把朝纲揽绝了,换成别人坐那位置,底下门阀都活络心思。”
盛尧一摊手,“唯有阿览,女皇帝手底下女丞相,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狡猾。”谢琚眉梢一挑:“那北方的野鸡呢?”
“庾澈领御史大夫。主管纠察百官。”
盛尧喜气洋洋的在帛书上落下一个花押,“说话能把死人气活的江表才子,不扔去御史台去骂人,简直屈才。”
谢琚找不出什么毛病,制衡之术,被这十八九岁的少女用得很好。
青年军师看着她理政,心里升起一种自己好容易养活的花苞、终于绽放于日下春风的满足。
“建元呢?”
谢琚起身凑到她身边,“改朝换代了,也该弃了前朝旧历。我的主君,打算定个什么年号?”
盛尧停顿。
她转过头,正对这个青年,窗外的北风呼啸,记起来的,却是这人当年在马背上、在夜雪里、在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贴在她耳边叫的那声“阿摇”。
少女脸红了。在坐榻上直直身,正襟危坐,提笔写下两个字:
“摇光”。
“摇光?”谢琚问。
摇光,北斗第七星,斗柄之末,也叫破军,指点杀伐,底定四时。
“嗯。赫赫摇光,上登北斗第一星。”
传说中,要升天宫的仙人,登上北斗,摇光星便是第一个台阶。
谢琚也念一遍这句古辞,望着她明亮如初的眼睛。
他点头笑道:“很好,很威武。很配我的陛下。”
盛尧却显得很紧张,又踌躇一回,默然道:“我希望后世,都晓得摇来摇去的东西,坐得并不安稳,”
她叹口气,“做皇帝,须得知道害怕才行。”
但也从此赫赫皇皇,再不蒙尘。
谢琚望着那两个字,静了半晌。低下头,抵住她的额角。
“好一个摇光。”他斟酌着说,“臣叩贺摇光皇帝。那么,陛下的中宫,是不是也该册立?”
……
这事儿比登基更难。着实是给太常太史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礼乐崩坏不要紧,要紧的是如何把崩坏的礼乐,用优雅、古奥、引经据典的方式再圆回来。
“阴阳合德”,这四个字成了当前玄学与经学界最大的救命稻草。
既然女娲伏羲能理天下,那女皇帝登基,再册立一位男皇后,显然可以说是上古大道的复兴!大儒们翻烂了《礼》与《易》,终于拟定了一套前无古人的大婚礼仪。
新帝的大婚,按道理是红黑两色。黑色代表天之沉穆,浅绛代表地之温化。
此时此刻,掌管皇家礼仪仪轨的九卿之首——太常卿,正站在未央宫偏殿里。
“殿下……陛下啊!”
老头儿跪在地上,“册封‘中宫’的纳吉诏书,老臣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落笔。”
盛尧坐在御案后,十分同情地,对着这位好不容易在中都之囚中活下来的老臣。
“卿家辛苦。”她安慰,“你就照着昔日先帝纳后的制式写呗。把称呼改一改不就行了?”
“陛下!”太常卿道,
“自古阴阳有序。大婚当说‘阴阳交泰,乾坤合德’。可如今您是天子,是乾。小谢侯——谢后他是坤位。”
“阳与阳合,哪里有坤?老臣难道要在诏书上写,平原侯‘婉顺淑德,有母仪天下之风’吗?这公卿百官看了,谁不发笑!”
太常显然对祖宗礼法非常失望。
就在盛尧准备好心宽慰两句,让她的太常卿闭上眼睛瞎写时。
屏风后,谢琚从御案侧边扬起头。
“太常大人何必发愁,臣早就替你拟好了。”
老头儿愣着,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卷帛书,定睛一看,
“……龙德潜渊,玉振明仪。质冠中都,应期以奉宸极……赞辅中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