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还没喘匀气,就见卢览走下台阶,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一个头磕在雪地上。
这一下,把盛尧和追上来的郑小丸都弄得愣住了。
“殿下若不嫌弃卢览才疏学浅,言语无状,”卢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盛尧,声音坚定,“卢览愿追随殿下,入宫为殿下刀笔。”
“你……”盛尧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殿下若真走了,那便是走了。”卢览板着脸,“殿下若是回来,阿览便在此处。”
简单,干脆。
“胡闹!”
卢偃听见动静,又匆匆从府里追了出来,见侄女竟跪在地上,顿时气得脸色发白,“阿览!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成何体统!”叹了口气,又对盛尧道:“殿下,小女无状,您……”
“叔父,”卢览却抬起头,打断他,“此事与叔父无干,是阿览自己的主意。”
她转向盛尧,道,“殿下,我祖父丁忧之期尚有两年。期满之后,家中便要为我完婚。自幼议亲的人家,是都中卫尉家的三公子,一个寻花问柳,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说罢,她不再看盛尧,又朝叔父卢偃一拜。
“叔父。”声音清越,回荡在这萧条的庭院里。
“侄女深深感激祖父生前宠爱,也万分感念叔父收留之恩。但侄女自己,并没有治家教子的才能。圣人言天地之间,物有其位。芙蕖种在旱地,终会枯死;青松栽于水中,也没法成活。”
她顿了一顿,声音愈发明朗。
“请以祖父丁忧为时限,‘卢氏女’将谨遵孝道,深居家中,守丧尽礼。而‘卢览’,将随侍殿下左右,为殿下谋划经营。若三年之后,仍一无所成,卢览自会归家,任凭叔父安排,再无二话。”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盛尧恨不得扑上去将她抱上一抱,“好!”她忙不迭地说,生怕她后悔,“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就跟我走!”她打发起架势,看向卢偃,深深一揖:“先生放心,卢姑娘在我身边,我必护她周全。”
卢偃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卫士服的少女,又看看自己那个主意大得能包天的侄女,长叹一声,摆摆手,转身回了府,乌头门重重地关上。
“走吧,”盛尧拉起卢览,心情前所未有的明快,“我的……我的好蛐蛐!”
卢览:“……是门客,或是幕僚。”
“都一样,都一样。”盛尧赶快将她推上车,看一看天,“你想做什么来着,嗯,你给自己想一个吧。”
辎车塞了四个人,盛尧自己占了个角,郑小丸跳上车辕,中间便只剩下窄窄一条。她拉着卢览,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就将人推了进去。
“你先坐,先坐。”
卢览猝不及防,踉跄着坐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盛尧又回身,十分不见外地将跟在后头那个戴着帷帽的高挑身影,也一把推了进来。
“你也进去,别挡路。”
这一推,力道没收住,比方才对卢览那一下,可是粗鲁多了。
谢琚本来就跟了一路,心里头憋着火,又被这车厢里的拥挤弄得心烦意乱,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搡,整个人便朝着车厢最里头仰过去。
头上的帷帽再也戴不住,骨碌碌地滚落下来,掉在脚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可容色在昏暗的车厢内,却仿佛盈着微光,将这逼仄的空处都照得亮堂了些许。
因这番冲撞,散乱的几缕发丝垂落,衬着那张因薄怒而染上红晕的脸,眼角眉梢,皆是凌厉灼人的艳色。
眸子里此刻正燃着一簇货真价实的怒火,痛恨地瞪向罪魁祸首盛尧。
“这……这不是……”
卢览像见了鬼一般,猛地向后一缩,指着那张脸,话都结巴起来,“丞相府里那位……立志要当……”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认得这张脸。或者说,整个都中的世家女,无人不认得这张脸。
盛尧被谢琚盯得心虚,又被卢览这反应惊吓,只好体贴周到地笑两声。
“咳,就是他。”她捻一捻自己的衣角,含糊应道,“你认得他。”
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履里抠出一座别苑。
卢览像是被惊得不轻,看看谢琚,又看看盛尧,卢氏世代簪缨,都中世家之间的秘闻轶事,哪有她不知道的。丞相府这位四公子,在这些仕女圈子里,简直谈得上如雷贯耳。
盛尧被她瞪得实在没办法,附耳与她解释:“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去哪儿都得带着他。”
眼见谢琚气得背过身去。卢览看他不防,也凑近盛尧些,压低声音,小声语道:“殿下,您可知,他在都中世家女里,是十分的……有名气?”
盛尧摇了摇头。她做了十年的太子,哪里知道世家女们的这些消息。
车厢里忽然陷入了尴尬古怪的沉默,几人身形晃动,车轮碾过雪地,轧的一响。
“咱们走了。”
“卢姑娘,”车里霎时挤些,郑小丸便凑头过来,问道,“三年之后,你真要回来呀?”
卢览听她这样说,回过神,一指盛尧。
“我费这样多心思给她送信,她若到了那时还什么都不懂,”卢览严厉地与她说,“那也不必等丁忧期满,我们大约早就一起掉脑袋了。”
“不掉脑袋,”盛尧捧起自己的脸,苦恼得差点尖叫,“绝不会掉脑袋的!”
第14章 至少今天吧
盛尧偎在车边,假装看窗外的街景,又有些不好意思,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车内。
卢览十分磊落,被那张脸震惊了片刻后,便恢复了镇定,只是目光仍好奇地在谢琚和盛尧之间来回逡巡,好似在重新评估自己刚刚做下的这个“投效”决定,到底有多么草率。
而被人盯着的谢琚,在最初的薄怒之后,便恢复了那副安然的模样。叮铃的声响也停了,大约是主人家气得不想动弹。他寻了个最宽敞的角落坐下,将滚落的帷帽捡起,抱在怀里,又把白色的狐裘裹得更紧了些。
青年闭上眼,靠着车壁,似乎将周遭的一切都摒弃,只有耳垂上那枚青珊瑚坠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地轻晃,映着明昧的侧脸,透出几分不安的危险意味。
辎车一路行进,盛尧将车帘掀开一角,向外望去。人群早已散得差不多,坊市的店铺大多已经上板,只余下几家酒肆食铺挑起灯笼,昏黄的光,蒙蒙地在寒风中摇动,照出三三两两晚归的行人。
“卢姑娘,”她回过头,“你方才问我的那些……府库、员额、勘合、抚恤……我都记下了。等回了宫,你便写个条陈出来,我们一项一项地议。”
“不必等回宫,”卢览放弃盯着她,只是打理自己的包袱,“殿下眼下最缺一个能替您掌刀笔的长史。须得尽快向丞相商定。”
盛尧同意:“可丞相府那边,怕是会塞自己的人进来。”
“那便让他塞。”卢览道,“要的是名头和官署。只要官署立起来,至于里面坐的是谁,总有办法换掉。”
郑小丸在车辕回道:“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宫,怕是要赶上宵禁啦。”
盛尧点点头,“回宫。”
行过长街,日头已然完全落进了黑色。辎车穿过几条仍多灯火的坊街,渐渐驶向宫城附近较为僻静的驰道。周围的人声与灯火都更加稀少。
就在辎车拐过一道街角,将要驶入通往宫城的驰道时,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将道路拦住。
“停车!”一声厉喝传来。
车马一顿。盛尧挑起车帘瞄过去,见几名吏士手持火把围着一队商旅,为首的吏士头戴武冠,身着皂衣,腰间佩着环刀,应是此处的都亭长。
“都给老子打开!仔细搜检!近日都中查得紧,恐有细作夹带违禁之物!”
那管事连连躬身作揖,陪着笑道:“大人行个方便,我等都是正经生意人,绝无违禁之物。天寒地冻,还请高抬贵手。”
都亭长却一缩手,递来的银钱哗啦掉雪地,“这点东西?”
身后几名游徼便匆匆扑了上去,掀开货物上的油布。
卢览凑到盛尧耳边,低声道:“殿下,日落坊门闭,但主街驰道,当至人定之后方才禁行。远不到宵禁之时。夜巡盘查,非有执金吾或卫尉府手令,不得擅开民商箱箧,更不能随意搜检官宦车驾。这些人,逾制了。”
盛尧悄声应道:“他们不像是盘查,倒像是明抢。”
“可不是么,”郑小丸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悄声与她说,“这帮人,就是找由头要好处罢了。”
盛尧眼睁睁地看着一名游徼将上好的绸缎扔在雪水里,又拿刀鞘去捅装着粮食的麻袋。
“但却也好生奇怪,”盛尧压着愤怒,对郑小丸和卢览道,“不像是寻常勒索。”
“这有什么奇怪?”郑小丸却习以为常,“如今这官职,哪个不是拿钱买来的?六百石乃至二千石的大官都能买,一个城门都伯,花了钱,自然得想办法捞回来。别说都中了,我当年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这种事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