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大惊失色,
“可……可这里是都中啊!”
“都中更要加倍刮得狠些,官位贵嘛。”郑小丸心领神会。
卢览点头:“外地商旅,大约久不晓得中都的价钱。”
盛尧便去细看那行人,冷不丁谢琚探过身,在她耳边斟酌般地低声道:“岱州。”
盛尧久不见他说话,惊了一惊,“岱州?”
卢览却没听见:“岱州?那便是了。岱州牧近日正在厉行变法,经量土地。”
盛尧精神一振,却心中奇怪,问她:“变法图新,整顿田亩,将田地重新丈量,按亩纳税,这不是好事吗?岱州如此一来,可抑豪强,也可清查隐户,于国于民,都是大有裨益的。
郑小丸苦笑一声,对盛尧道:“殿下,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咱们地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什么叫‘经量土地’?就是派人下来,拿着竹竿,在你家田里走一圈。”
她续道:“田好的,说你隐匿上田,要罚。田差的,说你懒于耕作,也要罚。一轮经量下去,不知多少人家要欠下债来。成了流民,那这田也就顺顺当当地没了。比前头那些都亭长,吃相还要难看百倍!”
盛尧大为震撼,还不待她说些什么,忽然被谢琚拉拉袖子,她转头一看,那前面的吃相也变得更加难看了些。
管事被推搡在地,银钱撒了也无人去捡。几个游徼如狼似虎,将货物翻得乱七八糟,稍有值钱些的便不动声色地揣进自己怀里。
盛尧看得心头发冷,什么见鬼的都亭盘查,这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劫掠。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都亭长一脚将散落的银钱踩进
泥雪里,乜着眼,将目光投向了她们这辆辎车。
这车虽然朴素,但拉车的马匹不错,车身也稳,那都亭长便知车中人非富即贵,当即大手一挥,喝道:“那辆车,也停下!”
郑小丸在车辕上握紧剑柄。车夫勒住缰绳,一脸为难。
几名游徼架过长戟柄,喝道:“车里的人,下来!下来接受盘查!”
郑小丸跳下车辕,拦在车前,自怀中取出东宫符传,冷声道:“我等乃东宫属卫,奉中庶子之命公干,尔等安敢放肆!”
都亭长见了符牌,却不收敛,反道:“原来是东宫的人,失敬失敬。如今都中情势紧张,外有诸侯觊觎,内防奸细乱党,我等也是奉司隶校尉府之命,严查出入。还请几位行个方便,下车接受查验。”
“放肆!”郑小丸怒道,“东宫内臣,岂是你说查就查的!”
“内臣?”都亭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看她瘦小得意外,嗤笑道,“如今这都中,谁家不说自己是宫里当差的!”
边上吏士便应喏,举起铁戟。
盛尧的目光越过那些吏士,望向驰道远处。瞄见昏暗的街角,似乎停着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车前悬挂的灯笼式样,隐约有些眼熟。火光摇晃时候,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却叫人心惊肉跳。
她怕被人认出来。这张脸,在太庙之中,在嘉德殿上,早已被都中稍有品阶的官员认熟。万一……万一那远处车里坐着的,正是哪位见过她的朝中公卿,此事一旦闹大,皇太女微服隐遁、私会旧臣的事情,怕是满朝都要晓得了。
届时,不仅是她,连刚刚投效的卢览和郑小丸,都要被牵连进去。
不行。
我是主君。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分明地在她脑中浮现。身为一个主君,就得保护好自己的臣下——哪怕是个一无所知,又自身难保的主君。
盛尧一咬牙,低声对车外的郑小丸道:“小丸,让他们来。”
而此时,车厢之内,还坐着最后一个人。
谢琚正气得要死。
今天一整日,被这丫头呼来喝去,像个物件一样推上车,又被都中女郎用硬邦邦的果子砸了满头。现在,还要跟一群蠢货挤在这破车里,听外头那些蠢材说蠢话。
打定了主意,今天,不,至少三天!三天之内,绝不再为她画任何一策!谢四公子也是有尊严的!
他侧目瞟过去,见盛尧慢慢靠上车门帘,听见她压抑着恐惧的细微呼吸声。
这三天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只管看戏。
……不,两天吧。两天就够了,毕竟吓坏了也不好。
外头,都亭长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朝手下使个眼色,一个吏士伸手就要来掀车帘。
……罢了罢了,今天。
盛尧贴着车幔帐,手里按着腰刀,全神贯注。吏士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盛尧身边的青年烦躁地叹口气,颊侧狐裘细毛被吹得一飞。
茜色的衣袖随之晃动。他探过身子,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恰好将要挡在盛尧与那只手之间。
忽然面前刀光一闪。
血光喷溅。
伸进来的手向后仰倒,
咕咚一声,一颗人头掉在车辕上,又骨碌碌的,滚进泥雪里。
……
“大胆!”
盛尧借着一刀的杀气,居然也真的逼视众人倒退半步。将谢家的虎皮,毫不犹豫地扯了过来,罩在自己身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谢相府给中庶子办的私差,也是你们这些人配问的?”
提到“谢相府”三个字,众人都是一怔,
“车内乃是东宫不可言说之人!丞相公子亲自安排,是皇太女殿下今夜特意召见的‘贵客’!”
卢览张大嘴,郑小丸剑柄一抖,差点把剑扔出去。
已经见了血,那这谎,就得撒得弥天大,大到让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而本挤过来的谢琚,手正搭在盛尧肩侧,倏地一僵。
盛尧却顾不得身后要杀人的沉默,
“殿下监国辛劳,咱们公子体恤殿下,特意寻了这位……”
众吏士目瞪口呆,对着撂下的车帘,眼神变得怪异无比。
深夜鬼鬼祟祟,怎么想都不像是个正经的营生。
谁不晓得谢四公子是个疯了的,也难怪皇太女要做这种秽乱宫闱又带风流艳韵的秘事。
……
都亭长立时冷汗。
赔笑,四公子送面首,给皇太女暖床。这连在一起,那是天大的私隐!
他看一眼车驾,似乎透过帘隙,隐约瞧见了一角雪白狐裘和青年的半个侧面——便知确实是隽朗绝色,非凡俗可比。
但是。等一等。
……谁?是什么?
面首?
谢琚:?
第15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琚抱着狐裘,脸色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掐死她的冲动。
一般说来,谢四公子觉得,自己的心窍里,大约有一座藏书阁。
阁内井井有条,分门别类,万卷策略,千册人心,皆在架上有序。他素日闲庭信步于其间,从容应对,随手取用,谈笑间便可定计,挥袖时已决胜负。所谓乱世取智,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就在方才,盛尧一刀,两句话,便好似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轰然砸穿了藏书阁的屋顶,带着毁灭性的烈焰与浓烟,恰好落上他最珍视的那一排书架。
白狐裘上最纤小的茸毛,也僵硬地停伫。
不对,是不是还是听错了?
她说什么?谁?面首?
一连串的言辞在他那烧着了的藏书阁里豁剌剌乱飞,宛如受惊的几大群蝙蝠。
谢四公子,都中风姿第一,畿内筹策无双,多少名士推崇备至,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立刻,马上,揪住这只胆大包天的兔子的衣服,把她从车里拖出去,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谁给她找面首了?!不对,谁是面首?!
谢四公子气得眼前乌乌发黑,指尖都在颤抖,大约已经想好了至少十七种让盛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门。
但是不行。
只能维持着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甚至连眼睫都不能多颤一下。因为旁边,还坐着个卢览。
这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的卢家姑娘,仿佛瞬间就增补出了一整部世家秘辛,眼看要跟那小皇女解说。此时正用一种“你们都中子弟就是这般”的鄙夷神情,在他和车帘之间来回扫视。
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心窍里的藏书阁灰飞烟灭。谢琚抖着手一抄,见飞来的遗策,是半卷《周易参同契》,上头赫然写着“天符有进退屈伸以应时”。
进退屈伸。
此时若是发作,便是当场拆穿了盛尧的谎言。那这个小丫头片子,今日当街杀人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身份大白,她要是完了,自己也得跟着完。
青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的怒火与屈辱,硬生生压回了五脏六腑,搅得肝肠寸断。
力贵疾,智贵卒。兵法有云,因利而制权也。
小不忍,则乱大谋。
蠢是蠢了点,主要是她盛尧蠢。脏是脏了点,主要是他谢琚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