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9)

  盛尧大惊失色,

  “可……可这里是都中啊!”

  “都中更要加倍刮得狠些,官位贵嘛。”郑小丸心领神会。

  卢览点头:“外地商旅,大约久不晓得中都的价钱。”

  盛尧便去细看那行人,冷不丁谢琚探过身,在她耳边斟酌般地低声道:“岱州。”

  盛尧久不见他说话,惊了一惊,“岱州?”

  卢览却没听见:“岱州?那便是了。岱州牧近日正在厉行变法,经量土地。”

  盛尧精神一振,却心中奇怪,问她:“变法图新,整顿田亩,将田地重新丈量,按亩纳税,这不是好事吗?岱州如此一来,可抑豪强,也可清查隐户,于国于民,都是大有裨益的。

  郑小丸苦笑一声,对盛尧道:“殿下,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咱们地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什么叫‘经量土地’?就是派人下来,拿着竹竿,在你家田里走一圈。”

  她续道:“田好的,说你隐匿上田,要罚。田差的,说你懒于耕作,也要罚。一轮经量下去,不知多少人家要欠下债来。成了流民,那这田也就顺顺当当地没了。比前头那些都亭长,吃相还要难看百倍!”

  盛尧大为震撼,还不待她说些什么,忽然被谢琚拉拉袖子,她转头一看,那前面的吃相也变得更加难看了些。

  管事被推搡在地,银钱撒了也无人去捡。几个游徼如狼似虎,将货物翻得乱七八糟,稍有值钱些的便不动声色地揣进自己怀里。

  盛尧看得心头发冷,什么见鬼的都亭盘查,这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劫掠。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都亭长一脚将散落的银钱踩进

  泥雪里,乜着眼,将目光投向了她们这辆辎车。

  这车虽然朴素,但拉车的马匹不错,车身也稳,那都亭长便知车中人非富即贵,当即大手一挥,喝道:“那辆车,也停下!”

  郑小丸在车辕上握紧剑柄。车夫勒住缰绳,一脸为难。

  几名游徼架过长戟柄,喝道:“车里的人,下来!下来接受盘查!”

  郑小丸跳下车辕,拦在车前,自怀中取出东宫符传,冷声道:“我等乃东宫属卫,奉中庶子之命公干,尔等安敢放肆!”

  都亭长见了符牌,却不收敛,反道:“原来是东宫的人,失敬失敬。如今都中情势紧张,外有诸侯觊觎,内防奸细乱党,我等也是奉司隶校尉府之命,严查出入。还请几位行个方便,下车接受查验。”

  “放肆!”郑小丸怒道,“东宫内臣,岂是你说查就查的!”

  “内臣?”都亭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看她瘦小得意外,嗤笑道,“如今这都中,谁家不说自己是宫里当差的!”

  边上吏士便应喏,举起铁戟。

  盛尧的目光越过那些吏士,望向驰道远处。瞄见昏暗的街角,似乎停着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车前悬挂的灯笼式样,隐约有些眼熟。火光摇晃时候,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却叫人心惊肉跳。

  她怕被人认出来。这张脸,在太庙之中,在嘉德殿上,早已被都中稍有品阶的官员认熟。万一……万一那远处车里坐着的,正是哪位见过她的朝中公卿,此事一旦闹大,皇太女微服隐遁、私会旧臣的事情,怕是满朝都要晓得了。

  届时,不仅是她,连刚刚投效的卢览和郑小丸,都要被牵连进去。

  不行。

  我是主君。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分明地在她脑中浮现。身为一个主君,就得保护好自己的臣下——哪怕是个一无所知,又自身难保的主君。

  盛尧一咬牙,低声对车外的郑小丸道:“小丸,让他们来。”

  而此时,车厢之内,还坐着最后一个人。

  谢琚正气得要死。

  今天一整日,被这丫头呼来喝去,像个物件一样推上车,又被都中女郎用硬邦邦的果子砸了满头。现在,还要跟一群蠢货挤在这破车里,听外头那些蠢材说蠢话。

  打定了主意,今天,不,至少三天!三天之内,绝不再为她画任何一策!谢四公子也是有尊严的!

  他侧目瞟过去,见盛尧慢慢靠上车门帘,听见她压抑着恐惧的细微呼吸声。

  这三天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只管看戏。

  ……不,两天吧。两天就够了,毕竟吓坏了也不好。

  外头,都亭长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朝手下使个眼色,一个吏士伸手就要来掀车帘。

  ……罢了罢了,今天。

  盛尧贴着车幔帐,手里按着腰刀,全神贯注。吏士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盛尧身边的青年烦躁地叹口气,颊侧狐裘细毛被吹得一飞。

  茜色的衣袖随之晃动。他探过身子,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恰好将要挡在盛尧与那只手之间。

  忽然面前刀光一闪。

  血光喷溅。

  伸进来的手向后仰倒,

  咕咚一声,一颗人头掉在车辕上,又骨碌碌的,滚进泥雪里。

  ……

  “大胆!”

  盛尧借着一刀的杀气,居然也真的逼视众人倒退半步。将谢家的虎皮,毫不犹豫地扯了过来,罩在自己身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谢相府给中庶子办的私差,也是你们这些人配问的?”

  提到“谢相府”三个字,众人都是一怔,

  “车内乃是东宫不可言说之人!丞相公子亲自安排,是皇太女殿下今夜特意召见的‘贵客’!”

  卢览张大嘴,郑小丸剑柄一抖,差点把剑扔出去。

  已经见了血,那这谎,就得撒得弥天大,大到让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而本挤过来的谢琚,手正搭在盛尧肩侧,倏地一僵。

  盛尧却顾不得身后要杀人的沉默,

  “殿下监国辛劳,咱们公子体恤殿下,特意寻了这位……”

  众吏士目瞪口呆,对着撂下的车帘,眼神变得怪异无比。

  深夜鬼鬼祟祟,怎么想都不像是个正经的营生。

  谁不晓得谢四公子是个疯了的,也难怪皇太女要做这种秽乱宫闱又带风流艳韵的秘事。

  ……

  都亭长立时冷汗。

  赔笑,四公子送面首,给皇太女暖床。这连在一起,那是天大的私隐!

  他看一眼车驾,似乎透过帘隙,隐约瞧见了一角雪白狐裘和青年的半个侧面——便知确实是隽朗绝色,非凡俗可比。

  但是。等一等。

  ……谁?是什么?

  面首?

  谢琚:?

  第15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琚抱着狐裘,脸色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掐死她的冲动。

  一般说来,谢四公子觉得,自己的心窍里,大约有一座藏书阁。

  阁内井井有条,分门别类,万卷策略,千册人心,皆在架上有序。他素日闲庭信步于其间,从容应对,随手取用,谈笑间便可定计,挥袖时已决胜负。所谓乱世取智,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就在方才,盛尧一刀,两句话,便好似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轰然砸穿了藏书阁的屋顶,带着毁灭性的烈焰与浓烟,恰好落上他最珍视的那一排书架。

  白狐裘上最纤小的茸毛,也僵硬地停伫。

  不对,是不是还是听错了?

  她说什么?谁?面首?

  一连串的言辞在他那烧着了的藏书阁里豁剌剌乱飞,宛如受惊的几大群蝙蝠。

  谢四公子,都中风姿第一,畿内筹策无双,多少名士推崇备至,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立刻,马上,揪住这只胆大包天的兔子的衣服,把她从车里拖出去,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谁给她找面首了?!不对,谁是面首?!

  谢四公子气得眼前乌乌发黑,指尖都在颤抖,大约已经想好了至少十七种让盛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门。

  但是不行。

  只能维持着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甚至连眼睫都不能多颤一下。因为旁边,还坐着个卢览。

  这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的卢家姑娘,仿佛瞬间就增补出了一整部世家秘辛,眼看要跟那小皇女解说。此时正用一种“你们都中子弟就是这般”的鄙夷神情,在他和车帘之间来回扫视。

  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心窍里的藏书阁灰飞烟灭。谢琚抖着手一抄,见飞来的遗策,是半卷《周易参同契》,上头赫然写着“天符有进退屈伸以应时”。

  进退屈伸。

  此时若是发作,便是当场拆穿了盛尧的谎言。那这个小丫头片子,今日当街杀人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身份大白,她要是完了,自己也得跟着完。

  青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的怒火与屈辱,硬生生压回了五脏六腑,搅得肝肠寸断。

  力贵疾,智贵卒。兵法有云,因利而制权也。

  小不忍,则乱大谋。

  蠢是蠢了点,主要是她盛尧蠢。脏是脏了点,主要是他谢琚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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