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23)

  盛尧心里更酸了。扫一眼那匹通体雪练的宝马,再想想自己那匹据说还养在东宫马厩里,其实多年未曾见过面的太子坐骑。

  “它叫什么名字?”她怒道。

  谢琚脸上笑容一顿,漂亮的眼睛里略有不安,抿了抿唇,目光游移。

  就在她准备说“算了算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的时候,谢琚终于开了口,含糊不清。

  “……叫来福。”

  盛尧:“……啊?”

  “来福。”谢琚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清楚,很肯定地点点头。

  盛尧稍作思索。

  应该还是一匹傻子的马。

  辎车缓缓前行,穿过都中坊市,往西郊而去。卢览靠在车边,眼看就要睡着了。别业越来越近,盛尧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悲壮来。咬咬牙,瞧一眼那或许心思叵测的茜衣青年,打定主意不能再被敷衍过去,她掀起车帘。

  “中庶子,”盛尧扬声道,“你与你二哥、三哥,平日里……关系好吗?”

  谢琚闻声,控着马又凑近了些,隔着车窗看她,想了一想,摇摇头。

  “不好。”

  “为何不好?”盛尧追问,“你二哥……是不是时常欺负你?”

  谢琚似乎没听懂“欺负”二字,只是偏着头,答非所问:“他很凶,不喜欢我。三哥……很少见到。”

  倒也符合传闻。谢家三子,想来都不会对这个弟弟有多少耐心。盛尧一横心,索性单刀直入:“那……你父亲为何不喜欢你二哥,却还要将司隶校尉这样要紧的官职交给他呢?”

  这个问题,已然触及了谢氏内部权力的根本。旁边卢览哧溜一下就醒了,从身后凑过一边耳朵。

  谢琚控着马,许久不答,忽然目光一转,盛尧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雪地里,一只灰色的野兔正警惕地竖着耳朵,一跃消失在枯草丛中。

  “阿摇打过猎吗?”谢琚转过头,笑吟吟地问她。

  盛尧一愣,

  形式上是打过的。天子四时四猎,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礼制所存。虽然父亲在位时从未能真正进行过合适的狩猎,往往只是做个样子,但她作为太子时,确实是大约学习过其中的仪式步骤。

  “阿摇打猎是什么样的?”谢琚骑在马上,稍稍俯身,迫得近了,看起来就有些锐利,“一定很是好看。”

  盛尧匆匆与他比划,“就是,嗯……”她想了一想,“许多人,带着许多犬只。教侍从先放出去些胆大凶恶的猎犬……”

  ——将山林里的猎物惊吓,驱赶出来。

  “然后呢?”谢琚温柔地追问。

  “然后猎手们便张弓搭箭,在猎物奔逃的路线上等着。所谓‘势子’,便是如此了。”

  话音刚落,自己便是一怔。

  驱赶猎物的恶犬,与好整以暇的猎人。

  盛尧一矮身,钻回了车里,带起一阵冷风。

  “阿览!”

  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冷。她一把抓住卢览的手臂,“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卢览被吓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便听盛尧说:“猎犬!最凶恶的那条猎犬,喂养得最健壮,用来将猎物赶出来,赶到猎手早已埋伏好的箭矢之下!”

  “啊?”

  “谢充!”盛尧拿手指比划,“谢充就是那条最凶的猎犬!谢巡把他放在司隶校尉这个位置上,就是要用他酷烈贪婪的性子,让他去撕咬异己!他咬得越凶,得罪的人就越多!”

  卢览但凡反应过来,就比她还要兴奋,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三公子谢绰,便是那个张弓搭箭,安坐不动的猎手。二公子在前头冲锋陷阵,扫清障碍,所有的恶名都由他来背。”

  既用其术,又折其势,驱虎吞狼,兄弟阋墙。

  “晓得了,”盛尧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怪不得……怪不得都说谢家诸子,后继复杂……原来竟是如此。”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兄弟反目。背后居然有谢巡如此冷酷的身影。

  卢览摇头,撇一眼车外,“那他呢?既然丞相这样安排,为什么不让殿下即刻大婚?”

  他呢?他在他父亲眼里又算是什么?

  是啊。盛尧狐疑,为什么不立刻让她与谢氏绑死?总不会是心存怜悯吧!她想起冠礼上的长史,

  “怕我坚持不从,一头碰死?”

  诱饵?弃子?还是用来迷惑所有人的,最华丽也最无用的点缀?

  “中庶子,”盛尧忍不住掀开车窗,“你觉得,做猎犬好,还是做猎手好?”

  谢琚闻声,控着马又走近了些。

  青年看着盛尧,稍作沉吟,似乎认真地想了一想,忽然仰头一笑,矫矫白马,猎猎冬风。

  “我喜欢做兔子,”他轻松地说,“兔子跑得快,谁也抓不住。”

  盛尧被这傻子气的无法,白白被寒风吹了会,只得暂时先回到车里,想起谢丞相的手段,估计自己此番要见的,大约就是谢巡属意的继承人。因此反倒有些沮丧。

  “这是帝王术吗,阿览?”盛尧拿手捂住脸颊,“你说,这是不是帝王术?”

  卢览在她旁边,瞪她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帝王。”

  *

  盛尧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想明白一件事,更让人心里痛快又踏实的了。

  不过是个猎手罢了,她想,只要自己不傻乎乎地往人家的箭矢底下跑,总归是能周旋一二的。更何况,她现在可不是一只孤零零的兔子。

  城西别业,与其说是赏雪清谈的雅致去处,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中壁垒。

  高墙壁立,四角建有望楼,门前守卫皆是身披甲胄、气势彪悍的军士。辎车行至门前,便被拦下。

  盛尧下了车,抬头望一眼高耸的门楼,

  穿过演武场,绕过兵器架,才见到几分园林的景致。只是这园林也与寻常不同,亭台楼阁,疏朗开阔。

  自有仆役上前,引着他们一行人穿过回廊。庭院中,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松柏上覆着白雪,更显苍翠挺拔。

  一路行至暖亭,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素色鹤氅的男子,正立于堂前,含笑相迎。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不似谢琚那般锋芒毕露的艳色,面容俊朗,眉目沉静,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广袖之下,隐约可见护腕的轮廓。

  他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名同样作武官打扮的属僚,见盛尧一行人走近,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一揖。

  “臣谢绰,拜见皇太女殿下。”声音温和醇厚,“殿下屈尊前来,绰不胜荣幸。”

  “领军将军。”盛尧虚扶一把:“君侯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来访,多作叨扰。”

  “季玉也来了,”谢绰笑容不变,“许久未见,四弟风采依旧。”

  谢琚点点头,抱着手炉,也不看他三哥,熟门熟路地往她身后一站。

  盛尧只觉得背后芒刺遍生。

  “殿下当日在嘉德殿上,以雷霆之势,折冲樽俎,实在令

  绰敬佩不已。“谢绰微笑着为她斟上一杯热茶,“我大成有殿下这般英明果决的储君,实乃社稷之幸。”

  唔。

  本来以为是个武将,但这人说话意外的文绉绉。盛尧端起茶盏,热气扑面氤氲。要是倒霉哥哥还活着,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他,想必谢三公子就不会说什么“天命所归”,只会说“理所应当”。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习惯得很了,东宫排场话自然流露,她欠身道:“君侯谬赞。我年幼识浅,还需倚仗君侯与朝中诸公多多辅弼。”

  “殿下过谦。”谢绰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亭外风雪,“父亲为国操劳半生,如今有殿下与季弟,‘龙凤双生,阴阳合德’,正应了天意昭昭。如此一来,父亲也可稍稍宽心了。”

  他又将那套谶纬之言拿出来,说得比谁都恳切。盛尧心里的小鼓越打越快。

  两个人推来捧去,寒暄几句,他那亲弟却只是安闲坐在侧后,随手拨茶,一语不发。

  “只是绰有一事不解,”忽然这位儒将缓缓地道,“天降祥瑞,兆应我谢氏,四弟虽心智有损,却恰能应这谶纬,辅佐殿下。但为何只应在季弟身上,却不及其兄长呢?我与季弟,皆是父亲骨血,若论辅佐。难道为兄的,便及不上季弟么?”

  此言一出,暖亭之内,卢览坐在陪席,身子一下就竖了起来。郑小丸手按剑柄,浑身紧绷。

  盛尧赶紧将事情拨过:“君侯说笑。事乃天定,非人力所能揣度。”

  “是吗?”谢绰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暖亭之外。伸手从廊下的箭壶中抽出一柄长弓,弓身古朴,隐有光华。

  “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心中有惑,常卜之以龟甲;军阵遇疑,则问之以弓马。”

  “殿下,风雪甚好,阁中清谈未免无趣。”他转身,手揽弓箭一揖,“绰不才,忝为谢氏子,久列军旅,于玄妙之道不甚了了。斗胆请以弓马卜之,为殿下天命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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