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次子谢充,反而是发妻之子,身处都中,早就有风声说他不得谢巡喜爱。其母也是早亡,遭遇多少与谢琚相似。
盛尧追问:“抢东西?抢什么?钱吗?还是……?”
“抢阿摇。”
“啊?”盛尧一呆,“抢我?”
“对,”谢琚笑吟吟地,“她一来,你就不理我。还抢你的笔,抢你的地方。”
盛尧大惊失色,抓过卢览就摇。
“阿览!”
“抢阿摇”,大约指谢充也打算控制宗室傀儡!
“抢笔”,自然说的是干预政事!
“抢地方”,天哪,居然觊觎储君之位么!
原以为谢充只是个贪财的酷吏,没想到其野心居然还在其父之上。
真不是个傻的,真不是个傻的。
卢览差点被她摇散黄了,但也印证了她的猜想,盛尧下定决心,以后要将这谢四公子说的话,多多留意。
谢琚当面把卢览骂了一通,此时心里很是痛快。
却怕她真的把这臂助赶走,但又不想让这小皇女身边再多添些妄人,因此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你打不打算赶她走?”
赶走?把一个手握京畿兵马、权势熏天的司隶校尉赶走?这话也只有他这个疯子才敢说。
“不赶。”盛尧揉了揉脸。……赶不了。
“你好小气。”谢琚怒道。
盛尧懒得理他,朝卢览招手,两个人凑过两个脑袋。
一个性格最为酷烈,野心勃勃,又不受宠爱的儿子,那谢巡又为何要将司隶校尉这样至关重要的职位,交到他的手上?
实在出人意外。
司隶校尉,执掌都中监察与兵事,是天子脚下的利刃。谢巡既为权相,最忌的便是旁人染指京畿兵权。
她所读的史书里,权臣防备儿子夺权的例子比比皆是,或是分其兵权,或是外放边地,或是干脆寻个由头圈禁起来。如此将天子利器轻易交予,无异于养虎为患,授人以柄,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是谢巡年事已高,对僚属的掌控力有所下降?又或是,谢充的势力已然大到,连谢巡都不得不有所忌惮,只能以高位安抚?
思来想去,总归还是隔了一层,始终难以想通这其中的关节。
谢充。
盛尧将这些事情在心里条条排列。太傅说他“贪婪”,谢琚“说”他“霸道”,卢览查到的风评是“酷吏”。一个贪婪霸道的酷吏,手握京畿兵马,还对自己这位新立的皇太女抱有敌意。
嗯,不行,即使想不明白,也不能坐以待毙。
“阿览,”
“我们得想个法子,摸一摸这位司隶校尉的底细。”盛尧把她让进来,“至少得知己知彼。”
“怎么摸?”卢览皱眉。
盛尧:“他既贪财,便好办些。咱们从内府支些钱出来,寻个由头,以我的名义,给他送一份厚礼过去。礼单巧妙些,贵重,但别太扎眼,只说是……”
“……贺他新迁之喜。”卢览接道,盛尧点点头,司隶校尉府不久前刚刚修葺过,送一份贺礼,名正言顺。
“行。”盛尧也觉得很是妥当。
一连几日,别苑都十分平静。卢览将事情办得无懈可击,但礼单送出去了,表彰的奏章也递上去了,都如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应。谢充那边既不收礼,也不退礼,奏章到了丞相府,谢巡也只是留中不发。
就这么不冷不热,比直接的敌意更教人心焦。
当盛尧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的时候,丞相府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来的是外府长史崔亮。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份名刺,对盛尧道:“殿下,谢府递来消息,说是……君侯想请殿下到城西别业一叙。”
盛尧接过名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绰”字,笔锋清隽。
“君侯?”她不解。
崔亮躬身解释道:“殿下,这……这说的是三公子,谢绰。三公子如今领中领军之职,开府置佐,按制,可称君侯。”
中领军,掌禁军五营,宿卫宫中,是比司隶校尉更近的军职。
盛尧很是吃惊。
她以为这几日明里暗里的示好,会引来谢充的回应,却没想到,先找上门来的,竟然是老三,谢绰。
“他……他请我去做什么?”心里的小鼓就打起来了。
崔亮捋须道:“名刺上只说是‘赏雪清谈’,旁的?下官也不知晓。”
又是清谈。盛尧十分抓狂,对这些名士行径简直有阴影。
她看向一旁的卢览,卢览正折腾一堆竹简,从上面冒出头,对她微微颔首。
“嗯,”盛尧定一定神,“你回话去,便说我准时赴约。”
待崔亮退下,卢览才从后头跟上来,皱着眉毛:“殿下,此事蹊跷。咱们算是与二公子谢充交接,他却按兵不动,反倒是素无往来的三公子先下帖。这恐怕……不太对罢。”
“我知道。”盛尧点点头,手里捏着名刺,焦急地转圈,“可我能不去么?”
正说着,迎面见谢琚走了过来,白裘绵密地在身侧垂落。
“阿摇,”青年偏一偏头,自后面将她拢住,笑吟吟地问她,“你在害怕吗?”
第17章 这是帝王术吗
怕有什么用,怕有什么用啊诸位僚属们!
太庙冠礼那日,她死了也就死了。毕竟盛氏宗室凋零得可以,几乎算是孑然一身。但现今皇太女府里数百号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她这一个不成熟的主君身上。
盛尧拍拍脸,抖擞精神。
“说什么傻话。”她说。
可到了会面那日,盛尧就觉得自己有点傻了。扮了许多年的太子,虽然幽禁,但多少也习过一点骑射之术。城西别业路途不近,她既不想惊动外府,动用繁琐又惹眼的东宫卤簿,便想着只带郑小丸与卢览,三人各乘一骑,扮作寻常武官出行,既低调,又便捷。
主意打得很好,一大早便兴冲冲地吩咐备马。
“不可。”
外府长史崔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殿下,皇太女仪制虽未尽善,但终究是国之储贰,代表天家颜面。岂可作武人打扮,轻骑简从?若有冲撞,臣等万死莫辞。”
盛尧皱眉:“我着便服,扮作寻常郎君便是。”
“这个。”
卢览从崔亮身后探出头来。递过一套刚刚烘暖的皇太女常服,“皇太女礼服,是丞相亲自督造,按天子衮冕之制减半,缀有十二章纹。今日所会之人,乃中领军谢绰,此去名为清谈,实为试探。您若不着正装,便是示弱,是怯了阵。”
“可我又不是去打仗,”盛尧接过衣服,很是不情愿,“这身衣服……怎么骑马?”
崔亮与卢览异口同声:“殿下,这身衣服,本就不是用来骑马的。”
盛尧彻底泄气。
玄底赤边的华服,广袖长裾,腰间佩着长长的玉珩组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听着是威仪,实则步子稍大些都嫌累赘。更别提跨上马背了。怕是裙裾还没撩起来,走得快些,三步要摔两步。
她不愿大张旗鼓地动用全套仪仗,那无异于向谢氏兄弟宣告“我来了,快来看我这个傀儡”,好光彩吗?
在崔亮与卢览半是劝说半是坚持之下,只择了一辆形制不算太张扬的辎车,由郑小丸率一队内卫扈从,轻车简从,往城西而去。
盛尧认命地被塞进了车里,卢览紧随其后,见她气得趴在车壁上,便拿起一旁的毛裘毯子,替她掖掖。
“唉。”盛尧痛苦。卢览庄重地点点头。
“殿下,今日赴宴,万事小心。谢家三公子其人,风评比二公子更为阴沉难测。”
盛尧“唔”了一声,心里刚觉得暖和,掀开车帘角向外望去,这点暖意便被一阵凉风吹得干干净净。
车驾之侧,谢琚正悠然地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
银鞍白马,飒沓流星。
他依旧穿着茜色衣袍,戴着玉色小冠,束带垂落,拂过摇晃的青珊瑚坠。
白裘,白马,白色的雪和白色的玉。那唇色天然带朱,寒风又将衣袂吹得如红霞飞卷。
青年整个被茜色环绕,宛若包裹在葡萄醇酒之中,一时天地之间,若携风雪倾颜色,似有流霞酌美人。
盛尧:“……”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个儿,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车厢里,像个被精心打包好的货物。
盛尧又羡慕又气,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必要将这皇太女服饰给删节些许。
“中庶子,”她忿忿地喊,谢琚手上一策缰绳,白马急行几步,行到车侧,连人带马,偏着头看她。
盛尧探身出去,上下打量一打量,酸不溜丢地赞道:“好马。”
真个一代名驹,漂亮得不像是匹傻子的马。
盛尧心里疑惑,谢琚脸上露出些许得意,很是受用地伸手拍了拍马颈,白马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他笑吟吟地看着盛尧,也不说话,等着她继续夸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