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26)

  她说着,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凑近了些,想去看看他耳上的伤痕。

  星月的微光从窗外渗入,在这灯火渺茫的冬夜,如浮尘般,漂泊着栖落在少女身上,将她整个人自暗处托出,连影子也显得蓬松而柔软。

  手还未触及,谢琚却像被烫到一般突然向后一缩,蓦地松开她,厉声道:

  “……别碰。”

  盛尧那手只得孤苦伶仃地顿在半空,心里更是加倍明白,他实在是被吓得不轻,连旁人靠近都觉得害怕。

  她嗐了两声,收回手,打从黑暗里摸索,总算寻到柜边的火石,心里一喜,喀喀几下,将案上油灯燃起。

  一点火光摇荡着振散开来。

  青年被掩进这片朦胧的光影里。见他发冠底下有些散乱,平日昳丽明隽的脸在暗色下显得有些阴霾,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啊,盛尧心里刺刺挠挠,哀叫一声,我的鱼。

  谢琚似乎突然回过神来,上前一步,解释般地匆匆说道,“是耳朵……疼。”

  盛尧赶忙踮脚伸头:“我看看。”凑近一看,更加纳闷,看起来明明是痊愈得可以,便想伸手去将那枚耳坠取下。

  “不!”

  手腕被他一把捞起。盛尧一愣,

  “不。”

  “阿摇送的,”谢琚抓着她的手,却转头不曾看她。“很好看,我要戴着。”

  灯盏里结了朵灯花,啪的一声爆开,光亮顿了两下,忽尔熄灭。

  房间重又陷入一片黑暗。

  盛尧放弃了,“行,”她说,“你听懂了就行。”

  他当然听懂了。

  “饿不饿?”她问。

  谢琚摇摇头,松开她的手,又点点头。

  盛尧踮起脚往外头张望,没一个侍从,最后只好自己走到外间,寻摸了半天,果然找到一封原封不动的食盒,端出一碗早已冷透的汤羹,拣个火盆拨着了,靠着火盆慢慢温着。

  “阿摇……”谢琚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话,”他稍为停顿,声音很轻,“……当真么?”

  “哪句?”盛尧纳闷,回头见谢琚站在身后,炭火光亮相迎,将他身形隐去半侧,勾勒得就十分清瘦。

  “……试试。”

  “当真。”她捧着汤羹,双手递给他,开心灿烂地一笑,学着卢览的样子,挺起胸膛,“我是主君,主君说话,一言九鼎。”

  谢琚捧着温热的汤碗,低下头,眼睫遮掩住些许神色。

  “哦。”他小声应道,在她旁边喝了一口汤。

  盛尧看着他垂下眼,把这半冷不温的羹一饮而尽,将碗郑重地搁在案上。谢琚站起身,走到熏笼边,将熄灭的炭火重新拨亮,又添了几块新炭。

  火星迸洒,幽昧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稳定的暖意。

  盛尧见他不再像方才似的阴沉,心里也松口气。看着火光,居然开始发呆,觉着只要这火光还在,总比黑黢黢的强。

  这碗汤似乎真的起了些安神的作用,又或许是盛尧那句不甚有底气的“我试试”起了效用。

  自那夜之后,谢琚便恢复了常态,虽然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将自己关在西厢房,每日抱着手炉,准时出现在盛尧的书房里,寻个最暖和的角落,重新做回他那条安静又碍事的鱼。

  *

  而盛尧有了卢览这只最厉害的“蛐蛐”,内府的事务几乎算得日新月异。

  日子前所未有的安稳又充实。她白日里与卢览商议内府诸事,傍晚则去演武场看郑小丸操练新兵,夜里再将卢览白日所讲的那些吏治、钱粮、人事之法,自己默默温习一遍。身边有得力的臂助,背后有日益壮大的亲卫,就连那条鱼,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捉摸。

  盛尧趴在桌案上,打滚过去,又打滚过来,只觉得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坏。

  但新任的皇太女府长史崔亮,是个极体面的人物。年逾四十,微须,身形不高,说话也平缓。历任校尉参军,相府主簿,乃是浸淫多年的纯粹文吏,老成圆融,不露锋芒。

  上任伊始,他便将外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往来公文无一错漏,对下属也颇为宽和。盛尧几次召见,他都是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事事请示,处处周全,皇太女殿下每当无聊起来,就将他翻个个儿的夸来赞去。

  可日子久了,崔长史渐渐觉出了不对。

  这日午后,盛尧便见崔亮捧着一卷竹简求见。

  彼时盛尧正与卢览在内府书房,刚刚分剥完两碟松子,正对着一份舆图比比划划,闻报,两人对视一眼,卢览慌里慌张地将图卷收起,换上了一卷《宫中仪典注疏》。

  “殿下,”崔亮入内,先是恭敬地行礼,而后才笑道,“下官初来乍到,特来向殿下请一份府内属官役婢的府簿名录,与俸禄钱粮的禄牒账册,以便下官按制整理。”

  盛尧咳咳两声,接过条陈:“长史有心,此事正该如此。阿览,你将内卫的名录取来,给长史过目。”

  卢览应声而出,不多时便捧回几卷竹简。

  崔亮展开一看,眉头一皱。这名录上,只有麟卫二百人的姓名、籍贯与职阶,至于那二百名女卫,竟是一个字也无。

  “殿下,”他合上竹简,“这鸾仗女卫的名录……”

  “啊,”盛尧双手一敲案几,恍然大悟,“鸾仗都是女眷,出入内宫,侍奉左右,不便列于外府名册。我已将她们的档籍,尽数归于掖庭了。”

  掖庭乃是后宫官署,掌管宫中妇人、女官、采女等事。可是,历来储君的东宫自成体系,属官卫士皆由詹事府统辖,何曾有过将亲卫归入掖庭的先例?

  “长史你看,”盛尧一脸天真,把案上的松子皮吹吹,“这般内外分明,岂不更为妥当?”

  崔亮抚着胡须,沉吟不语。

  “卢姑娘,”崔亮又道,“下官观姑娘才思敏捷,条理清晰,实在不似寻常侍女。不知姑娘在殿下身边,任何职司?可有名录在册?”

  盛尧与卢览对视一眼,卢览神色自若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文书。

  “长史请看,这是我的籍档。”

  崔亮疑惑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侍书女官?”

  “正是。”卢览接道,“内宫女官及宫人名籍,由掖庭掌管,不入外朝官署。崔长史要将这些人录入外府,是想坏了祖宗的规矩么?”

  掖庭,乃是后宫官署,理论上只对天子——如今是皇太女——负责。崔亮虽是皇太女府长史,管的是“府事”,却不好直接干预“宫事”。这正是历朝历代,宦官与外戚能于宫中坐大,与外朝分庭抗礼的根源所在——内外之别,权责不清。

  现如今,好巧不巧,立了个皇太女,因此这内外之别上头,额外又添了层男女大防的意思,居然几乎严丝合缝,无所窥探了。

  崔亮抚须沉吟片刻,不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头:“既是殿下私卫,用度想必不菲。”

  “用的是我的私库。”盛尧低着头,忐忑不安,楚楚可怜,“长史是嫌我份例太多,用度太奢靡,要去丞相面前告我的状吗?”

  这话已是有些小女孩儿的无理取闹了。

  崔亮连忙躬身:“下官不敢!殿下误会。下官只是担心府中账目不清,将来恐有错漏。”

  他正自思量对策,旁边叮铃一响,谢琚从边上绕了过来。

  “阿摇,”他看也不看崔亮,径直走到盛尧身边,将下巴伏在她肩上,“好吵。”

  崔亮见他醒了,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四公子。”

  谢琚只当没听见,头还伏着,只伸出两根修长手指,遥遥指着崔亮捧的竹简:“那是什么?”

  “是……是府事条陈。”崔亮额上渗汗。

  “拿走。”谢琚皱眉,“我不喜欢。阿摇也不喜欢。”

  盛尧赶紧将他推开,抱歉地对崔亮一笑:“长史莫怪。名录之事,便按我说的办吧。外府诸事繁杂,还要多多倚仗长史。”

  崔亮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行礼告退。

  待他走后,盛尧才长舒口气,瘫在坐榻上。

  “阿览,你好厉害。”盛尧赞叹,谢琚在旁边,手里绕她散下的头发,她赶快将发丝从他手里抽出来,“连掖庭的路子你都摸得清。”

  “六世簪缨。”卢览将手里的竹简望案上一扔,“卢氏六世簪缨,宫里这点门道,我自幼听到大。上月向掖庭令讨要人手时,我便将名字夹带进去。”

  盛尧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这便是灯下黑。”卢览得意地一扬下巴。

  盛尧打心底里开心,赶紧给她抓一把松子:“阿览,我怎么就得了你这样的……蛐蛐。”

  “啊?”卢览气急败坏,“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盛尧一寻思觉着也是,古往今来,天底下就她这么一个皇太女。忙不迭地帮卢览从案几底下掏出那张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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