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29)

  盛尧趁热打铁,

  “若是无事时,你自去上任。若是日后三公子大事得成,清查司隶校尉府时,你便是人证。这多出来的几成,买的是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你后半辈子的安稳。你觉得贵么?”

  原来如此!

  乌远恍然大悟。这不仅是兄弟争权,三公子这是要罗织罪名,将他二哥置于死地。

  风险巨大,可回报也同样惊人。免去站队的麻烦,一旦功成,便也成了三公子谢绰的心腹。两面下注,稳赚不赔!

  “不贵!不贵!”乌远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将那锦袋双手奉上,对着谢琚的方向,一拜到地。

  “是下官愚钝,是下官愚钝!下官……全凭君侯……不,全凭郎君吩咐!”

  盛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浑身不舒服,却知道事情已成,矜持地点点头:“乌大人想通了便好。钱留下,三日之内,静候佳音。”

  她想了一想,又道,“乌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钱既然入了三公子的账,你在二公子那边的路子,最好就先断一断。”

  此刻卷入了谢家兄弟之争。劝他别干两头不讨好的事情,乌远怎么不晓得?立马连声答应,满脸堆笑地朝后退着出了门。盛尧的心还在卜卜狂跳。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琚,他正拿着一块桂花糕悠闲地吃着,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盛尧分明看见了。

  那个被他用茶水写下的“绰”字。

  乌远绝不敢去向谢充报案说“我把钱给谢

  绰的人了“,也不敢去找谢绰对质,当然因为他本意是想投靠谢充。

  盛尧从坐榻上霍地站起,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俯下身,双手撑在谢琚身侧的案几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与桌沿之间,替自己加多些威压。

  “你。”

  她凑得很近,能看清他睫毛细微的摇动,尽可能冷淡地问,“想要做什么?”

  谢琚抬起头。明白澄澈的眸子,无辜地对着她。

  装什么呢!盛尧伸手便要去拽。

  叩叩。

  门外又响起人声,

  两人朝外看时,只听雕花格外有人朗声笑道,

  “听说贵人在此访求外官,咱们北方来的,也想在都中谋个职司,不知殿下可否通融?”

  ——殿下。

  帝室凋零,此时都中除了她这个皇太女,还有几个殿下?

  盛尧不及搭理谢琚,反手抄起案上佩刀,一把将门拉开。

  第21章 怒火

  门外却不见什么北方客, 只有一个满脸堆笑的酒楼伙计。

  “贵人,”伙计点头哈腰,“方才楼下有位客官,说是听闻您在此, 特让小的来问一声安。”

  盛尧毛发竖立, “人呢?”

  “问完就走了, 说是……”伙计见她手里拿刀, 一缩脖子, “说是‘他日北面相逢,再与贵人把酒言欢’。”

  北面!翼州!

  楼下传来一阵大乱。桌椅被撞翻, 一群人尖叫怒喝。

  “抢劫啊!”

  “抓住他!”

  盛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扇朝下望。

  下头已乱作一团,食客们四散奔逃。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手里抓着东西, 正从桌案翻过,朝着门口冲去。

  那汉子身手矫健得不像寻常劫匪,几个闪身便避开了伙计和护卫的围堵,眼看就要冲出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

  “阿览,记得拿钱!”盛尧从楼梯往下一跳。她身形轻盈,兜着廊柱滑到地面。

  几乎是同时, 那灰衣汉子也冲出了门。

  “站住!”盛尧厉喝一声,一挥腰刀。

  郑小丸早已从另一侧的楼梯跳了下来,见盛尧追出去, 提剑赶上。卢览一把够起桌上乌远留下的漆盒,奋力塞进怀里。

  可待到追出酒楼时,长街上车水马龙, 哪里还有什么北地来客的半分影子。

  盛尧站在街边,教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才刚刚起步,便已被人盯上,还如此轻易地暴露了身份。

  “殿下!”

  盛尧顺着小丸指的方向看,一枚乌黑的铁制箭簇。箭头三棱,开了血槽,形制与中原常见的柳叶箭截然不同。

  是北方边军惯用的破甲箭。

  大约故意留下的。

  “殿下,这人是不是翼州高昂派来的探子?咱们……”

  “可能是。”盛尧将箭簇攥在掌心,“得追上他。”她下了决心,又重复一遍,好似对自己说,“得追上他。”

  可那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盛尧扫视四周,就要去寻坐骑,正在此时,街对面,谢琚坐在那匹名为来福的白马上,身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鞍鞯齐备。

  “阿摇,”

  他看见盛尧望过来,偏一偏头,将那枣红马的缰绳朝她递了递,仿佛只是恰好在此处等她。

  盛尧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

  “阿览,你先回宫,设法将此事遮掩过去!”她勒住缰绳,对卢览匆匆吩咐,“小丸,你带几个人,从东街绕过去,看能不能堵住他!”

  说罢,她一扬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便要追出。

  “阿摇。”

  谢琚控着白马,微微一笑,应声道,“不等我吗?”

  “跟上!”她喝道,双腿一夹马腹,两匹骏马一红一白,卷着风雪,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二人循着箭簇记号,一路纵马疾驰。那记号居然连续不断,渐渐偏离了都中繁华的主街,拐入愈发偏僻狭窄的巷道。足足追了半个多时辰,坊市被丢在后面,远远能看见城墙延展开来,护卫被他们甩得很远,但盛尧不曾停下。

  谢琚左右看看,有些犹豫要不要让她别再向前,这地方……

  地上泥泞,混杂雪水,挟夹着酸腐味。两侧窝棚东倒西歪,寒风从无数个窟窿里灌进去,漏出鬼哭似的呜咽。

  有具干枯的尸体横在道边——说是道路,其实只是些稍微不泥泞的土地罢了。

  臭味,即使是寒冬也盖不住。盛尧勒住马,酒楼里吃的餐食在胃里翻涌,但也抿紧嘴唇,逼自己朝第二具尸体望去,这一具半拉浸泡在雪水里,有的地方膨起来,有的地方还是干瘪的。

  “这是什么?”

  谢琚明白她的意思,但难以和她说什么。这便是都城之外的“郭”,是那些无地无籍的流民、乞丐与罪囚的聚集之地。

  寒冬腊月,许多人身上只有单薄的破布,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雪里。冻得嘴唇发紫,窝在一起。

  马匹经过一个辨不清年岁的女人,靠在边上哼哼唧唧。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早已熄灭的灰烬挖来挖去。

  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寡淡枯萎的寒冬。

  盛尧勒住缰绳,呆呆地看着。她晓得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状,却从未想过,这般人间地狱,居然存在于离宫墙不过十几里之遥的地方。

  被幽禁十年,所见最苦,也不过是别苑里宫人偶尔的抱怨。可这里是都中啊,天子繁华市,人间富贵家,不过十数里外,就有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们……”她左右四顾,甚至有些惶恐,“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两匹马实在是过于显眼,惊动了附近的流民,一些人抬起头,打量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官宦。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树枝,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贵人……?”

  这口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老丈,”盛尧翻身下马,摸索身上的钱袋,“你们是岱州来的?”

  “岱州杀人了!”老者接过钱,流下两行泪,“州牧要量土地,官差一来,说收就收……”

  “能上哪去?一人几十个钱,官里教咱们去都城,中都这样大,有活路。”

  老者抬起手擦拭,皱缩的皮肤上粘得老泪纵横,“捱了来,城门不让进,官府也不管。不教人等死么……”

  田昉!

  虽然是冬天,却禁不住流下汗来。盛尧紧紧咬着牙。

  才不是什么天灾,这就是场人祸!田昉为了推行他的新法,顺便给谢巡使个大大的绊子,将人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钱打发,故意将他们驱赶到都城来!

  但随后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将人包卷的,对自己的怒火。生于锦绣堆中的人,又何曾真正见过这世间的苦?

  她自小便在别苑听幽禁中的宫人们叹息薄命,但生平最困苦之际,便是在太庙中等待死亡的那一瞬——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死便死了,哪里经受过这样哀哀垂死,欲哭无泪的日子?

  “不,”忽然有个妇人幽幽地在老者身后道。妇人怀中抱着个干巴巴的孩子,大约是饿得久了,连哭的力气也无,只一双枯涸的大眼睛望着天空。妇人拍着他的背,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

  “会好的,阿囡,会好的……听说了吗?天降祥瑞,有神女降世,要当皇帝了,她会救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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