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30)

  旁边一个汉子吭哧笑出声。

  “神女?哈哈!”汉子身上裹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麻布,脸上冻得青紫。仰着头,上气不接下气,

  “在哪儿?神女要真是有眼,怎么看着人活活饿死、冻死?咱们一路从岱州逃到这里,连城门都进不去!”

  妇人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不曾听见一般,

  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只是喃喃道:“会来的……神女会来的……”

  “别做梦了!”那汉子拼着力气,呸了一声,“谁信!都是狗贵人编出来骗咱们的!他们吃着山珍海味,哪里知道咱们这些蝼蚁的死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盛尧一个人,这人好似就是在问她。

  是啊。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男装,骑着一匹不属于自己的马,像个看客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是她。是她的谶纬,是谢巡为她铺就登天之路的基石,是她在嘉德殿上与诸侯使者周旋的唯一依仗。

  她以为这只是用来糊弄朝臣、安定人心的政治谎言。直到此刻,方才亲眼看到,这个谎言居然在人的心中,成了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绝望中唯一的卑微亮光。

  因为痛苦,所以易于相信,宁愿相信。如此荒谬又可笑的“天命”,是乘着这些人的苦难,是从他们被剥夺的土地和被驱赶的命运里,偷窃来的信任。

  窃钩者诛。

  窃国者,诸侯。

  就在盛尧头昏脑胀的时候,周围的流民见那老者得了钱,顿时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吃的!”“钱!”

  秩序在饥饿与绝望面前荡然无存。有人去抓盛尧的衣角,有人去扯马匹的缰绳。

  “阿摇!”

  盛尧后退半步,本能地就去拔刀。扫过一眼这些她在文书中曾信誓旦旦地称之为“子民”的人们,喉头好像压上烙铁般疼痛,刀拔了出来,却抬不了手。

  又几个人颤颤地站起身,枯槁的手臂,肮脏的指甲,朝着她伸来。盛尧横着刀,连退三步,谢琚控马上前,一把将她拉上马背,白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众人惊骇后退。

  二人纵马狂奔,顾不上辨别方向。跑了一会儿,马蹄下的路渐渐由泥泞变得坚实。

  是一座废弃的陶窑。窑身依着缓坡倾斜向上,土砖垒砌而成,窑顶上挣扎着长出一枝干虬的柏树,在寒风中遥遥在望。

  “先进去躲一躲。”盛尧楞楞地指道,谢琚在她身后下马,牵着马缰,不发一语。

  窑内比外面更加昏暗,显得空旷而压抑。光线从窑顶的裂缝和两侧的投柴孔中滤过,在冬日空气中,抖着微小的细尘。

  盛尧回头望望,见无人追来。就在这稍稍松懈的瞬间,宛若石子滚落的声音,从窑外传入。

  她心头一惊,拔出腰刀,厉声喝问:“谁!”

  没人应答。

  忽然面前一暗,谢琚上前一步,将盛尧挡在身后。背着窑壁,目光沉沉地望向外面。

  寒窑外头,有个熟悉的清朗声音漫不经心地道:

  “殿下现在见的,还少的很呢。目下天冷,能熬到都中的不过十之一二。再过一月,待到暖和些,岱州怕是还会有数万流民涌来。到时候,这小小的城郭,又如何容纳得下?”

  盛尧回头,只见巷道尽处,一个穿着暗色长袍,外罩一件灰色旧氅的青年,立于傍边窝棚阴影下。

  正是酒楼下那个。这人背着光线,看来身形高挑,于这破败颓唐之地,颇有一种沉静坚韧的气度。

  “酒楼里是你?”盛尧问,“那抢劫的汉子,也是你派来的?”

  “怎么不是帮了皇太女殿下?”青年也不再脸红,意有所指,“……西市酒楼遭了北方的强人,听说丢了好些财物。”

  盛尧将信将疑。但这个人确实是在帮她。谢充就算查起来,也只会以为是翼州的人搞鬼,又或遭了寻常劫匪,绝不会怀疑什么深居简出的傀儡皇太女。

  “至于殿下这边……谢四公子,久闻大名。昔日三胜乃兄,名动都中。不知有何良策,能解眼前之困?”

  他忽地摊开手,对着这满目疮痍,对着这哀鸿遍野,居然一笑。

  “也算是在下献给殿下的‘程仪’,你我可否一叙?”

  盛尧横刀上指,晓得这人蹊跷,但经过这一路,心里却不明不白地,觉得很是惭愧羞耻。正要开口,却见身旁一直沉默的谢琚,缓缓抬起头。

  脸上仍是那副沉默的神情,

  “你说完了吗?”声音依旧轻和,

  那人一怔,

  “说完了,”谢琚前行两步,拔出腰间佩剑,衣袍在昏暗的巷道里,宛如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就滚。”

  第22章 做一个美丽废物

  士子佩剑, 蔚然成风,这柄剑平日里只是个装饰,剑鞘华美,可抽出来的剑锋, 却是淬过火开了刃的真家伙。剑光在昏暗的陶窑里一闪, 映出他脸上那抹冰冷又危险的神情。

  那青年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不轻, 也便后退两步, 手上按剑, 神色戒备。

  谢琚见他后退,更是心头火起, 举起手,剑便要挥出。

  却被旁边这小皇女拽住。

  “他是高昂的人!”盛尧厉声对他说,“你杀了他?”

  谢琚转过头,冷漠地盯着她。盛怒之下, 忘了伪装,甚至气得有些好奇,她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是在羞辱她吗?居然还护着他?

  手腕一振,就想挣脱。

  “把剑收起来!你疯了吗!”

  哈?谢琚甚至仰头轻笑一声,转过头,冰冷地自上而下睨她一回,仿佛在说, 我本来就是疯的。

  这情状把盛尧噎着了。她一边忙着与谢琚角力,一边转头对巷口那人道:“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该知道, 不过是桩生意,与翼州没什么关系!”

  那青年见他们两个拉拉扯扯,脸上显得玩味。不慌不忙地看着这般古怪。

  “殿下。”他压根儿没理谢琚, 只是对盛尧笑道,“看来您这位未来的‘中宫’,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中宫。没错。

  盛尧将抓着谢琚的手丢开,左手将散下的头发朝后一捋,拽起刀,架在剑上,

  她背对着那青年,仰起头,盯着谢琚。

  “你要做中宫么?”她大声道,“我是主君!”

  这话居然出人意料得好使,当的一声,谢琚怒得将长剑掷在地上。背过身去。

  盛尧松口气,还好还好,既然应该不是个傻的,还知道当皇后,那就好办多了。

  截胡谢充卖官钱这事儿,本来就是兵行险着。冬天,都中外官不多,郑小丸他们江湖出身,办事不妥当时露出马脚,也是常理。

  要不然就是有人泄密。害!既而要做事,总是有人泄密,也不算什么。

  她的钱!只要钱拿到手里就好,这些人,再想办法对付。

  盛尧寻思,这北方青年蹊跷得很。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到这流民郭。

  此时正笑吟吟地。也不待她说什么,十分体贴地告诉她此处不便详谈,邀请她换个地方。而后大言不惭地选了个西市最喧闹,人多眼杂的酒楼,言说备下薄酒,恭候大驾云云,又向谢琚一礼,却看起来也不太礼貌。

  好在谢琚是不曾看见的。压根就没有再给她和这青年半个眼色。

  盛尧不是很懂,也就感觉有丁点儿内疚,但和今日所受的冲击相比,委实算不得什么。谢家四郎傻是不傻,与这流民郭的数千人命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回到别苑的路上,一路无话。

  真正的无话。半句也无。

  谢琚肺都要炸了,面上却恢复了那副平静安闲的样貌。骑在白马上,与盛尧隔着半个马身。目光悠然地看着都中街景。

  好啊,真是好啊。有人耐着性子,又是戴铃铛,又是当饭搭子,一点点地引她,就盼着她能稍微开点窍,别总走些愚蠢的险棋。谁知道亲手递出去的刀,转头就捅回自己身上。

  人家随便摆出一副民间疾苦的样子,她就立刻愧疚得好像自己是千古罪人。最后还要用“我是主君”这种话来压他。

  你厉害。你清高。你去忧国忧民。

  我,谢琚,好端端的做我的中宫,这皇太女的破事,谁爱管谁管。

  谢琚气得倒仰,盛尧心里却乱糟糟的,一半是城郭外那地狱般的惨状,一半是这北方来客的神秘身份,实在没精力再去安抚什么闹脾气的鱼。

  一进别苑,谢琚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殿下,臣先告退。”

  礼仪端正,连“阿摇”都不叫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退半步,后面跟着的侍从差点与他撞到,吓得赶紧左右退开。最后凶狠地看盛尧一眼,不等她回应,襟袖当风,径直朝着西厢房走去,决绝,全身上下,连铜铃铛都得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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