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纛启行!右纛跟进!”
白虎旗下,有鹞鹰飞过。“长水”校尉麾下宣曲胡骑,征发自乌桓、鲜卑、狄戎,头戴皮帽,只穿窄袖胡服,挥舞着弯刀长索,口中唿哨,向右翼呼啸延展。
中军大开,“屯骑”校尉所辖。是具装的重骑,分作三股,望着她马首的方向,严峻地突入猎苑腹地。
后方安车和戎车群里,本是她所应在的“大驾”中军。黑色的玄武旗自后压上,“步兵”与“射声”,步卒手持盾戟,弓弩手引而不发,那是拱卫天子的精锐。
此刻储君既然当先,中领军、中护军号旗招展,中军一转而为前驱。
大驾前驱,十足鼓舞壮烈。三军奋迅,刹那间前后左右皆是呼喝之声。
盛尧大口大口地吸气,此刻身临其境,才感到自后而来的压迫。这就是谢巡足以挟天子的利刃。
也是他立皇太女的本钱。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策马狂奔。身后奔腾般的攒动,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浪潮尖端的一只孤舟,稍有不慎,就会被身后的巨浪拍得粉碎。
虞人举着巨大的“旌”,在山头指引猎物方向。中垒校尉指挥步卒,手持金鼓,放出猎犬驱赶山林里的活物,就是所谓的“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野雉惊飞,黄羊奔突,甚至有几头受惊的野猪嚎叫着冲出灌木。
“左军!合围!”
两支鸣镝,左侧烟尘滚滚。自土丘上冲下朱盔锦缨的骑兵,是禁军的虎贲。盛尧远远眺望,见那骑兵之后,跟着上百名身穿赭衣、手持长戟的徒隶军。
这些自罪囚和恶徒中选出的健卒,戴罪亡命的死士,个个不穿甲胄,以示悍不畏死。司隶校尉谢充身披黑甲,手持长刀,阴沉地站在这横冲的虎贲之侧。
旗帜牵引,如同活物一般开始流转。苍龙转角,朱雀翔舞。上万兵士,以盛尧的马首为圆心,开始了一场夸耀的围猎。
谢绰早已立在中军,他一身银甲,摘下背后长弓,身后数名越骑精锐,跟着他从大驾前侧纵马驰出。
行狩,天子先射,诸侯次之,卿大夫又次之。
后方的诸卿们,也终于策马赶了上来。既是冬狩,人人皆可弯弓。不仅是娱乐,也算遴选,向权臣、向储君、向同僚展示武勇的绝佳机会。
客场一侧,庾澈立马在后。
他皱着眉。
看着漫山遍野的旌旗和如臂使指的军阵,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梧山凤凰,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谢巡老迈,但由他亲手组建出来的中都军,确实还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
而在这烟尘滚滚的最前方。
身穿黑犀皮甲、头戴鹖冠的少女,就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孩子,却又像是一面最鲜明的旗帜。
她在前面跑,三军在后面追。
因为她不肯停下,所有人都被迫跟着她卷入了这场狂暴的旋涡。
“快点!再快点!”
盛尧伏在马背上,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那骑兵是如何在奔驰中变换队形,如何在军司马的旗帜下分进合击。
两翼的骑兵开始向中间挤压。苍龙旗与白虎旗在视野的尽头交汇。
身侧忽然传来破空声。
嗖!嗖!
几支利箭擦着长草飞过,射中了一只受惊腾起的野雉。
“获禽——!”
虽然还在中央前方,但“领跑”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举起头,四周都是流矢,眼前全是受惊乱窜的野兽。
麋鹿、野猪、黄羊,甚至还有几只受惊的豹子,在骑兵驱赶下,疯狂地逃窜到中央。
远远见谢充骑在一匹浑身漆黑的河
曲马上,单手持刀,独目森寒。他也不用弓箭,拖着那柄长刀,策马逼近一头惊慌失措的黄羊,马速极快,借着这冲势——
噗。
黄羊头颅飞起,血溅在谢充甲上。他勒住马缰,对身后部曲摆摆手。
立时有虎贲骑兵飞驰而至,翻身下马,拔出腰刀,利落的将黄羊左耳一割。
“司隶校尉获黄羊一!”
虎贲将还在滴血的左耳扔进鞍旁皮囊。里头已经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多少。
谢充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半分猎得猎物的喜悦。
“二哥好刀法。”
另一侧,谢绰白马银甲,手中长弓满月,一箭射落半空惊飞的大雁。
他身后的越骑立刻竖起一面赤色的“获兽旗”。谢绰让人捡了猎物,另搭上一枝羽箭,颇有风度地擦了擦箭头。
“殿下就在前面,”他微笑道,“咱们作臣子的,也该去护驾了。”
“护驾?”谢充独眼扫过林木深处,“老三,你是想去看她笑话吧?那丫头冲得那么快,真以为这深山老林里,只有兔子和黄羊么?”
他说罢,催起战马,带着虎贲和徒隶,自侧翼包抄上去。
……
队伍逼近山林,阵型便依地势散开。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杀伐追逐。
“中军有令——射者中!逐者获!”
传令骑兵背插五色背旗,穿梭在各营骑之间。
“获——!”
“虎贲中郎将!获麋!竖旗——!”
“屯骑营!获黄羊三头!大获——!”
急着获功的将军、郎官和世家子们,为显示武勇,或不满目前的猎获,都不甘心只打合围中的野兽。各自带领亲兵营卫,往山林更里处去,试图搜罗更庞大的猎物。
盛尧并不关心这些人正在进行怎样的野心较量。
她只觉得风很大,树影在眼前飞快地掠过。跑得也太快了,快到她几乎要从马背上颠下来,只能死死抓着缰绳,双腿被磨得火辣辣地。
白马听到熟悉的进军鼓角,更加激动万分,不止发足狂奔,几次想要带着她往山林深处钻,都被盛尧狠狠勒住。
“来福,”她喝道,“来福!冷静点!”
但这烈马不听她的,显然兴奋到了极点,似乎极为适应这种军马奔腾的战场,又或者对背上的主人十分自信。寻着兽径,越过沟壑,抢在侦骑前头,就往古奥的林木侧近飞驰。
盛尧很是发愁,左右环视,既不好伤了谢琚的爱马,也不好叫郑小丸。毕竟事前说好,让她进林苑之后,就带着内卫们逐个寻找较为薄弱的地方。
她回头看看,此时跟上护卫皇太女的,是东宫卫率和屯骑营的具装重骑。
“殿下!当心!”
前方地势变得崎岖,灌木丛生,古树参天。光线在这里变得昏暗,连喧嚣的鼓声似乎都被这深山老林吞噬下去。
盛尧也想当心。骑士卫率们辗转不灵,被林木阻隔,落下了老远。
寻常战马,到了这种山地林间,往往会因视线受阻或脚下打滑而惊慌失措。
可这匹白马,却像是回了老家一般。明明是北地的高大马种,却能敏锐地避开脚下的树根和陷坑。每一步都踏得极实,甚至懂得在陡坡前蓄力,在灌木中低头。
盛尧在马上试图保持平衡。啊。太怪了。世上怎么会有人这样训马。
陡然间白马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警示的长嘶。她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赶紧拽住鬃毛。
一阵粗重浑浊的喷气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灌木摇晃不止,积雪扑落,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哼哧着钻出阴影。
这畜生浑身鬃毛竖立,獠牙外翻,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被惊着了,正是发狂的时候。
通红的小眼睛盯着马上的盛尧。野猪前蹄刨土,嚎叫一声,低头便撞。
第30章 放声大哭起来
盛尧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弓。
然后想起不对。
拇指被勒得血肉模糊, 刚触到弦就疼得发抖。
白马向侧边闪躲,盛尧顺势拔出佩剑。
尚方监特制的仪剑,剑身刻有龙纹,锋利无匹。
她握住剑柄, 心里凉了半截。
储君车服, 剑长三尺。可是在马上!一寸短, 一寸险, 这除非交出重心, 俯身搏命。
野猪发狂般冲到跟前,獠牙直直朝着马腹挑去。
“畜生!”
眼看就要挑破马腹, 盛尧只能挥剑下斩。
一剑劈在空处,削断了野猪背上几根鬃毛。
完了。她想。
然而这匹被谢琚喂得溜光水滑的白马,显然对不起它俗气的名字。
来福完全不曾受惊后退,一声暴烈昂扬的嘶鸣, 前蹄拔地高抬,人立而起。
盛尧被甩得下滑,赶快搂住马脖子。
嘭!
剧烈的震荡,白马钉铁的双蹄踏上野猪背脊。
数百斤重的野兽,被这一踏之力踩得趴伏在地,发出一声惨痛的嚎叫。白马借势跳起,后蹄又是一记狠辣的蹬踹, 正中野猪头颅。
盛尧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多亏骑术不错,此时紧紧抱住马颈, 脑浆子都快摇匀了。
好凶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