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41)

  养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怪物!

  这是乱战之中,骑兵践踏步卒的战法,只有死人堆里滚过的战马, 才懂得如何用蹄铁去踩碎敌人的骨头。

  野猪被踢得在雪地上翻滚出丈许,满嘴是血,晃晃悠悠爬起来,一双充血的小眼睛盯着白马,鼻孔里喷着白气,正要蓄力再冲。

  后方的卫率屯骑终于赶到。

  “护驾!护驾!”

  卫率们大惊失色,纷纷弯弓搭箭。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射来,却因为林木遮挡,大多钉在树干上,好在成功地阻了它的冲势。

  卫率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的再喊放箭。

  “别放箭!”射声军候大吼,“殿下还在那!”

  盛尧被困在当中,白马与重新爬起来的野猪对峙。乱箭齐发,谁万一伤了储君,那是诛九族的罪过!

  这老林子实在太密。古树盘根错节,灌木丛生,地上又全是积雪与腐叶。

  屯骑皆是具装重骑,连人带马披着几十斤重的铁甲,狭窄林间简直寸步难行,稍微一动便被树枝挂住甲胄,挤作一团。

  “下马!快下马围杀!”屯骑校尉急得嗓子都劈了。

  几个郎官慌忙翻身下马,挺起长戟就往里冲。林地下还有许多雪坑,这些穿着

  犀面重甲的贵族子弟,没跑两步,便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雪窝子里,踉踉跄跄。

  “犬!放犬!”

  虞人手忙脚乱地松开锁链,数条凶猛的细犬狂吠着扑了上去,死死咬住野猪的后腿和耳朵。

  一时混乱不堪。野猪仍在冲突,拖着猎犬疯狂甩动。一条猎犬甩飞出去,肚腹戳破,内脏洒了满地,场面更加血腥。

  盛尧握着没用的长剑,只觉得眼前全是翻飞的血肉和獠牙。白马虽然神骏,但渐渐焦躁起来,在这小片地方左右腾挪,她拽着辔头,也颠得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破空声自耳后响起。

  笃!

  一支短矛扎进野猪的左肩,深深没入肉中。

  野猪惨嚎一声,身形一偏。

  盛尧惊慌回头。

  见谢琚策着那匹青色骢马,从乱军丛中挤了出来。

  他摘下白狐裘,只穿着中庶子的黑色箭袖,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挂着几支投矛。

  手里还提着一支,正放在手里掂量。

  “阿摇,让开些。”

  青年挽着辔头,神色冷漠,沉肩斜腰。

  又是一道黑光。

  第二支投矛扎在野猪的后腿,虽然没有致命,却让那畜生彻底丧失了冲撞的力气,只能在原地打转,对着周围的猎犬哼哧哼哧地喘粗气。

  谢琚直起身,策马到众人面前,白马来福一见旧主,立时安分了许多,自行朝后退去,喷着响鼻就要去蹭骢马的脖子。

  青年看过盛尧手里那柄寒光闪闪却毫无用处的佩剑,又瞥见她鲜血淋漓的右手,眉头皱了一皱。

  周遭的卫率们这才更相射箭,费力围拢上来,长戟如林,将野猪逼在中央。

  屯骑校尉抹着冷汗,正要挥手让手下结果了这畜生。

  “慢着。”

  谢琚忽然从马鞍一侧的革囊,抽出三支投矛,一把塞进盛尧的手里。

  矛杆是硬木裹着铁皮,相当不轻。

  “这……?”盛尧手里握着长剑,怀里又被塞了一把矛,手忙脚乱。

  “殿下的猎物,”谢琚理所当然地道,“要殿下亲自结果。”

  盛尧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是皇后。”他垂着眼,万分温柔地补充。

  ……是这个问题吗!

  “啊?”盛尧大怒,“我不会这个。”

  “哦。”谢琚点点头,“那现在是要等着被猪拱吗?”

  盛尧被噎得没话说。

  屯骑校尉和一众郎官面面相觑。这野猪还没死透呢,万一临死反扑怎么办?

  “我……我没练过这个。”盛尧迟疑地看着手里的投矛。军中投器,手戟短戈为多,这玩意儿少见,更别说爱惜风度的公卿子弟了。

  ……全不雅致,或者被游侠边民所用,但根本不在太子的六艺教习之列。

  “没关系。”谢琚指着那头被长戟逼得动弹不得的野猪,“以前在宫里,玩过‘投壶’吗?”

  投壶。宴饮时的游戏,把箭矢投进酒壶里。

  “玩……玩过。”

  “一样。”谢琚神色平静,“大号的酒壶。瞄准,扔过去。”

  盛尧看着那头还在淌血、眼中凶光毕露的“酒壶”,这也太不一样了!

  “你们为什么还愣着?”谢琚忽然转头,“等着它缓过气来吗?围住它!失令者,斩!”

  人人都忘了他还是太子中庶子。屯骑校尉突然被这位以疯傻著称的四公子斥责,登时一惊,左右大吼:“围紧了!把头给我摁住!”

  郎官们七手八脚,用戟杆卡住野猪的脖颈。

  “阿摇。”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

  盛尧咬着牙,“我试试。”

  手还在抖,疼,也力竭。

  投壶。对,就是投壶。别苑无聊的时日,她没少玩过那游戏。

  不用手指。她屏住呼吸,举起手臂,瞄准野猪的脖子。

  嘿!

  投矛飞出,却力道不足,加上马背晃动,偏得离谱,擦着猪耳朵飞过去,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一片沉默。

  “壶口太小。”谢琚面不改色地评价,“再来。”

  盛尧脸红得快滴血,咬牙抓起第二支。

  这一次没有急着出手,深吸气,直到肺腑里的浊气排空。

  不能再丢人了。

  她用力挥臂。

  噗!

  这一次扎中了,但扎在野猪坚硬的背皮上,只入肉两分,野猪疼得一挣,矛杆便晃悠悠地掉了下来。

  还是不行。力气不够。

  还剩最后一支。

  谢琚控马靠近,伸出手,覆上她握矛的手背,稍微调整她抓握的角度。

  “别用手腕,”青年在她侧边一指,“用腰。在马上,把自己当成马的一部分。”

  体温透过冰冷的铁矛传过来。

  “最后这支,”他低声说,“是‘倚竿’,算双倍筹。”

  “不中则已。”

  盛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让开!”她对那些甲士喝道。

  甲士一怔,只得遵令。野猪得了空隙,拖着猎犬就要再冲。

  去他的不中则已!

  想起了城外那些饿死的流民,想起了谢绰轻蔑的冷笑,想起了自己在别苑里拉不开弓的许多个清晨。

  统统见鬼去吧!

  我是储君!

  她蓦地从马镫上站起,借助高度,双手举起第三根短矛。

  野猪正仰头向她咆哮,露出柔软的咽喉。

  “嘿!”

  这一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不甘的怒火。

  阔地一声,从野猪的口中刺入。

  野猪甚至没来得及嚎叫,庞大的身躯便就僵直,轰然倒地,四蹄抽搐。

  盛尧还保持着下扎的姿势,站在马蹬上,满脸是血,黑犀甲上挂着肉屑,头上的武弁大冠歪在一边,长长的鹖羽折断了半截。

  狼狈,凶狠,哪里像个储君的模样。

  原本还在担心殿下安危的卫率们,个个目瞪口呆,看着马背上直立的少女。

  片刻后,卫率们举起兵器,雷鸣般的欢呼:

  “大获!大获!”

  盛尧喘着粗气,盯着不再动弹的庞然大物,直到确定它真的死了,才脱力般地跌坐回马鞍。

  手还在抖,但心里却痛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谢琚松开缰绳,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锦帕,递给她。

  “擦擦。”他皱眉。

  盛尧接过锦帕,却没擦脸,胡乱缠在右手上。她转过头,看着谢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燃着两团火。

  “中了。”她拿手擦擦眼睛,热情地笑道,“你说得对,就是投壶。”

  谢琚看着她狼狈又兴奋的样子,又看看她手上的血迹,似乎焦躁不安,

  “嗯。”他背转身,“中了。”

  青年迟疑片刻,忽然也笑了一笑,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韘玉佩,轻轻抛上野猪尸体。

  “彩头。”他说,“双倍。”

  *

  一行人从山林里出来。

  ……

  手!格!野!彘!

  这四个字在盛尧脑海里金光闪闪地绕圈,转眼就要被太史们贴在她脸上。

  骑着白马,手里还紧紧攥着沾血的投矛,被东宫卫率和屯骑甲士们前呼后拥地护送出林。

  脸上糊了猪血,被风一吹,绷得紧紧的,难受,腥得要命,还臊得很。

  她偷偷侧过头,就着旁边金甲郎官锃亮的护心镜照一照。

  嗯,鹖冠歪了,头发乱了,但这有什么要紧?

  盛尧挺直腰杆,只觉得这一路的冬风都变得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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