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45)

  “中策。”庾澈并不理会谢琚,继续道,“利诱。暗中收买几个流民首领,许以重利。极易引发暴乱,一旦失控,死伤难料。”

  “人多眼杂,”盛尧摇头,“容易走漏风声。”

  “下策。”庾澈手指一弹,推倒最后的算筹,“动用我在都中的暗桩,制造混乱,强行裹挟。但这样一来,我的底就全暴露了。来得有多少人,是不是全须全尾,不好说。”

  三条路,条条都是险路,条条都有遗憾。

  盛尧盯着那几根算筹,眉头紧锁。将衣袖咬得更紧些,布料都快被她扯破了。

  愿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事?谢巡“愿意”扶立她吗?诸侯“愿意”臣服吗?她自己“愿意”当这个傀儡吗?

  “就没有那种……”

  盛尧用牙齿磨着衣袖边上的绣纹,含含糊糊地,

  “嗯……就是那种……下下策?”

  众人皆是一愣。

  “下下策?”卢览疑惑,“比裹挟还下作?”

  盛尧把袖子吐出来,

  “非得是他们‘愿意’来吗?”她对着手指,战战兢兢。

  庾澈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不然呢?绑来?”

  “不绑。”盛尧犹豫,“咱们人手不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心地陈述:

  “不能……骗骗他们吗?”

  “骗?”卢览一愣,“怎么骗?骗他们猎苑里遍地是黄金?”

  盛尧瞟一眼:“先生刚才说,他们害怕?”

  庾澈皱眉:“怕死。怕官兵。”

  “要是咱们的人,换上别的衣裳,就说……就说朝廷要在征发徭役!所有的流民,无论老幼,都要被抓去填沟壑、修别宫,稍有不从便是就地正法……”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庾澈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卢览张大嘴巴。

  连在那边装没听见的谢琚,手指也微微一顿,铜铃都不响了。

  “也不用真抓,就敲锣打鼓,造出声势来!然后再让事先安排好的托儿,在人群里喊上几嗓子:‘官兵来抓人了!快跑啊!往猎苑那边跑啊!那边正在冬狩,有贵人,官兵不敢进去抓人!’”

  “后面是‘征徭役送死’的‘官兵’,前面是虽然可怕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的皇家猎苑。你说,他们往哪跑?”

  ……

  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子?!

  “殿下!”卢览厉声指斥,“这是欺民!天子不欺四海!拿自己的名声撒谎?!”

  恐惧。

  比希望更有效,比仁德更迅捷。就像她在马上射那一箭,投那一矛。

  哪怕姿势不对,哪怕狼狈不堪,但那一刻,她确实握住了名为“权力”的刀柄。

  “我是仁君吗?”

  盛尧问她,也问自己。

  “我在太庙里吓得要死,在嘉德殿上装模作样。手里没兵没权,天命是别人编的,弓是别人给的。”

  她又想了一想,“阿览,你也看见了。今天群臣说我仁德,太常卿说那是圣人风范。可实际上呢?他们认为我连一只鹿都射不中。”

  “我不是。”

  盛尧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带着血痂的手。

  “我恐怕,没有办法做那样的仁君。”

  庾澈听得茶都忘了喝,举着茶盏,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女。

  她扬起头,

  “反正我要人活,我什么都要试试,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第33章 中宫祭祀

  大约是管用的。

  虽说这许多年, 太史令也没掐对太子是男是女,但成朝自先帝以来,多年没有举行过这等规模的大礼。

  此刻太史们少不得激动万分,大约确实拿出了几把刷子, 献获礼这一日, 果真是个万里无云, 寒风凛冽的好天气。

  冬狩既毕, 三军献获, 祭祀天地宗庙,乃是一场大阅的重头戏。

  祭坛已筑高台, 太常卿领着乐工与祝史,早在凌晨时分便以此地为圆心,布下了肃穆森严的礼仪大阵。

  正中竖着代表日月的太常旗,旗面绘着日月星辰, 垂地而立;下面立着象征狩猎止息的驺虞幡,苍色的幡布在风中扑棱棱作响。

  盛尧坐在玉路车上,前头六匹黑马,鬃毛都使金丝编的紧紧的,马头上也插着翟鸟尾毛。

  可惜四面连遮挡的帷幔都没有。十二条五彩缤纷的丝带和无数玉珠串成的流苏,从车盖顶端一直垂到地面,此时坐在车中, 外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天威深重,神秘莫测。

  但在车里面……

  “噗。”

  盛尧面无表情地吐出口中被风吹进来的丝带。

  刚抖开, 旁边一根青色的又呼了上来。

  不得不保持着皇太女肃穆的坐姿,手底下却像是在跟这漫天飞舞的丝带打架。

  外头风大,这车又四面透风, 那些长长的、死沉的旒旂就像是疯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她脸上抽。一会儿挡住视线,一会儿缠住冠冕,盛尧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彩色蜘蛛网里。

  “阿览,”盛尧咬牙切齿,对着车侧一个拿袖子遮着半张脸的女官,“这玩意儿……能不能拿剪子剪一剪?”

  卢览今日总算混进了正式的仪仗,作为侍书女官,手捧简策,正正经经地随侍车旁。

  “不成。”她苟在简策后头,免得被前公公认出来,“殿下,这是礼。”

  “礼就是用来打脸的吗?”盛尧又“呸”出一根被风吹进嘴里的布条。

  “每幅皆尽,不加剪裁,这叫‘全’。”卢览又望底下猫一点儿,百忙之中抽出功夫说她,

  “如此这般长垂于地,方能‘示远’。让天下的臣民知道,天子的恩德与威仪通天彻地。想要剪了?!”

  “示远?”完全没办法理解!

  “我现在连前面马屁股都看不清,还能示远?”盛尧毫无好气。

  一阵狂风卷来,几十条旒旂像鞭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抽到车栏,又有几条十分不客气地甩到了脸上。

  “至少也不能这么甩吧……”盛尧苦着脸,在这些飞舞的彩条里艰难求生,“来的时候不这样!这旗子不是该系起来吗?”

  “殿下今天大获全胜,有手格野彘的武功在身。要全部舒展开,任其飞扬,咱们叫‘武车绥旌’。”

  卢览瞥了她一眼,补了一刀:“就得让它飘起来,乱舞起来,才算武德充沛。”

  行吧。合着这耳刮子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自己杀的猪,怎么着也要把这威风摆完。

  “您忍忍吧。”

  盛尧唉声叹气,只能坐直身子,任由那些代表着“威仪”和“武功”的布条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拍打。

  忍。她当然能忍。

  不仅要忍受脸上被穗子抽,还得忍受心里七上八下的鼓点。

  今天可是“下下策”实施的日子。

  时候差不多。

  内卫应该在城郭外开始“征发徭役”,庾澈的人也大约已经混在里头。

  而她的前方,大典开始了。

  礼乐大作,太常卿从乐工左近登上祭坛,钟鼓管磬排列成宫悬的制法,《王夏》《大钧》,乐声宏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蓦地身子一顿,玉路车被人拉稳,左右停驻。卢览顺势避到侧后。

  卢览留下了,就只剩她自己忙着在旗幅的围攻下左支右绌,努力从纷乱的旒旂缝隙里,端出一副庄严法相;

  心里忐忑,忍不住一个个寻找熟悉的脸,琢磨着按照位次,至少中庶子当在车驾侧边随侍。

  没有,没有,在哪呢?

  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风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

  那声笑之后,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撩开正前方遮眼的五彩丝绦。

  光亮陡然涌入,盛尧下意识地眯起眼。

  他今日穿着玄端,士大夫最庄重的礼服,宽大的黑色衣袖垂落,布料挺括,线条如刀裁般利落,不存半点折皱。

  乌发全部拘进深黑的委貌冠里,一丝不苟,玉簪横贯。大概少府那边实在是见不得珊瑚耳坠这等糟心东西,摘去后,只留下苍白恭顺的耳缘。

  谢琚身材修长,肃穆板正的玄端穿在他身上,便将他的艳色,生生压下去了一半。

  剩下一半,却因为这完全的黑与极端的正,被衬得更加明确。袖口露出中衣的朱红边缘,“朱裳”的配色,被偶尔小心地披露,在禁制庄严底下,隐秘而危险地燃烧着。

  青年如此立在寒风猎猎的旷野,与翻涌缭扬的飞旗之间,衣不沾尘,神色不动,恰似收掩天光,自骨子里压抑出凛冽的殊丽。

  “殿下。”

  连盛尧也被吓呆了。

  这人……当真是有那个什么“美玉琼琚”的本钱的。

  谢琚却没注意,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按照摈相的规矩,低头并拢双指,掌心向上,向车内的皇太女伸出了手。

  手腕处,系着红绳的铜铃被玄色的袖口严严实实地遮蔽,听不见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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