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46)

  “殿下,”青年声音沉静地重复,“请降车。”

  盛尧还在惊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引。

  正常说来,该是太仆或鸿胪卿来扶,可既然谢氏这位“中宫”当先站在那里,老臣们便像是集体瞎了一样,谁也没往前凑一步。

  盛尧回过神,吸口气,将满手心的冷汗在膝头上擦了擦,才郑重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温润,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冷硬。

  她想起自己可怜的冠礼,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定了一下。

  嗯。至少不止她一个,连这人都能装成这样,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琚稳稳地托住她,引着她一步步走下玉路车。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浩大的风声与鼓乐声铺天盖地滚轧而来。旌旗左右低垂分开,迎上通往祭坛的甬道两侧。

  她仰起头,每一面旗帜都有几丈高,旗杆用铜铁裹着,顶端饰以雉羽,在此刻的夕阳与火光下,如同一片翻滚的彩色云海。

  “走吧。”

  谢琚没有松开她的手,几乎像是个恭谨的臣子,导引她向那森严的壁垒中走去。

  穿过第一道旗门。

  众人纷纷侍立。

  最外围是“师都”的六乡六遂大夫。建着熊虎的旗帜;她再往内走,左右看看,似乎是各个州里、县鄙的属官,高高建起绘有鸟隼、龟蛇的旐旗。

  中央处,九卿。列侯。纯色的乌黑大旗,毫无一点图案,以示她赋予的职责专任。交龙的旗帜,这些人需要谨慎的结好,提醒她君臣交泰。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这是谢巡的兵马,天子的威仪,也是将她牢牢困在其中的樊笼。

  盛尧走在这云旗连绵的交织与包绕之间,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心跳得极快,不仅是因为这场面,更是因为算算时辰,内卫们应当已经在城郭外动手了。

  拿自己给几千条人命做赌注。

  手在微微发抖,步子也有些僵硬。

  “阿摇。”

  身前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

  谢琚目视前方,玄端严整,步履从容,

  盛尧慌忙转头:“嗯?”

  “你看,”青年微微扬起下巴,“好看么?”

  好看。这人便是披着麻袋也是好看的,可盛尧心里正演练着一百种计划失败的惨状,根本没过脑子,胡乱点点头,视线还是黏在远处。

  敷衍得很。

  “配得上殿下的神武。”谢琚却并不恼,反而又笑了一声,摇摇头,侧开身子,将身后的景象露了出来。

  “但不是说我。”他用玉笏指着前方,“我是说,它。”

  盛尧顺着看去。

  祭坛正中,太牢之礼已备。牛、羊、豕三牲陈列。其后是麋鹿、黄羊、野雉……堆积如山。

  而最前端,最为显赫、此时正被几个祝史恭恭敬敬抬上来的案几上,摆着一样巨大的牺牲。

  一头野猪。

  正是她日前在林子里豁出命去,手格的那头大野猪。

  只是现在的它……看起来稍微有点……诡异。

  野猪还是那个野猪,獠牙狰狞,死不瞑目。但它全身上下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鬃毛似乎都被精心梳理过,乌黑油亮。头上戴着大红花,獠牙上有些金色丝带,耳朵拴着铜铃。

  作为此次冬狩的“王获”,也是皇太女武功的证明,这头倒霉的野猪享受了极高的哀荣。

  一头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富贵逼人、甚至有点喜庆的……死猪。

  “……”

  盛尧眼睛直了,拳头硬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惊恐。

  “你的猪。”谢琚理所当然地应答,“献获礼,牺牲当然要隆重。”

  他稍稍侧过头:“我让人弄的。配得上殿下的神武。阿摇,不好看么?”

  像是要把这头猪风光大嫁了!

  “你……你一个中庶子……”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事儿归你管吗?”

  少府卿是死了吗?太常卿是瞎了吗?怎么能允许这么离谱的东西摆上祭台的!

  谢琚转过身,玄色挺拔而匀称。他正正头上玄冠。这是谢氏精心培养出来的、足以名满中都的世家公子。风神隽异,美姿仪,善容止。

  “中宫皇后。”他从从容容地说,“协理祭祀,也是分内的事情。”

  谢四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朝她闲雅微笑,坦然受之。

  盛尧想笑,又想尖叫,胸口憋着的即将面临生死危机的窒息感,居然奇迹般地松动些许。

  “好看。”她点头,“太好看了。下次不许弄了。”

  谢琚无所谓地一扬手,似乎并不真的在意,只是叮铃一响的铜铃声里,多少带了点遗憾。

  时辰已到。青年不再跟随,欠身一礼,安静地退到了侧翼。

  “皇太女,躬亲矢石,手格猛兽!上应祖宗之武,下安黎庶之心!”

  太常卿展开长长的竹简,谢巡率领百官,在祭坛下再拜。

  “为大成贺!为殿下贺!”

  山呼海啸。

  盛尧甚至看到左侧客席上的庾澈,今日换了衣冠,正举着酒爵,左右扫视,眼神意思是“好戏开场”。

  是的,好戏开场了。

  献获既毕,接下来便是“分肉”与“宴饮”。这是君王将恩德布施给臣下的时刻。

  号角声变得欢快而急促,战鼓换成了花鼓。

  “百戏!”

  祭坛两侧的帷幕被拉开,百余名头戴狰狞面具的方相氏冲入场中 ,手持长戈盾牌,跳起驱鬼的舞蹈。

  场中烟雾大作,几十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木车入场。车上立着一只高达数丈的巨兽,名为“舍利之兽”,乃是传说中外邦的瑞兽。

  巨兽在机关的操纵下,摇头摆尾,口吐烟火,在场中横冲直撞。

  众人各个耸动,争相看个稀奇,盛尧握着玉笏,攥着一手的汗。

  蓦然间,巨兽倒地,烟雾中,一条长达十余丈的巨型比目鱼游了出来。

  鱼身是用彩色的布帛和竹篾扎成,里面藏着数十名舞者。模拟着鱼儿在水中游动的姿态,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忽地有人一声暴喝,比目鱼突然跃起,在半空中一个翻滚。

  布帛撕裂,竹篾崩断。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条八丈长的黄龙,从鱼腹中破壳而出!随着火焰盘旋而上。

  公卿列次爆发出喝彩。庾澈坐在席间,眼中却殊无笑意,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太平盛景。

  “鱼龙曼延,”谢绰得意地向庾澈道,“安息国所献。”

  庾澈不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首谢巡。此时百兽率舞,光怪陆离。

  “都卢寻橦!”

  场中呼喝,众人都精神振奋,鱼龙变幻的烟尘尚未散去,场中便又竖起了一根高达百尺的长竿。

  竿顶几乎探进了夜色里,甚至高过了丞相大营的赤色旗帜。

  百戏中最为惊险的“缘竿”。

  乐声转急,变成了暴雨击打般的促奏。一个身着五色斑斓短衣、脸上涂着油彩的“少年”,几个纵跃便窜上了竿身。

  盛尧直起身子,紧紧按住漆案。

  是郑小丸。

  她身形瘦小,脸上涂得花花绿绿,任谁也认不出这就是新上任的内卫都尉。

  那竿极高,随着她的攀爬在风中剧烈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好——!”

  底下的公卿们看得血脉偾张,纷纷叫好。唯有盛尧看得心惊肉跳,每晃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郑小丸爬得极快,转眼便到了竿顶。

  下方布满鱼龙曼延的烟火。

  就是现在。

  盛尧吊起心脏。

  竿顶的郑小丸忽然身形一晃,像是失了足,整个人猛地向外荡去。

  “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百尺长竿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开来!

  巨大的长竿失去了支撑,带着还在上面的郑小丸,呼啸着向侧面倒塌。

  轰隆!

  重重地砸上巨大的吐火黄龙。

  恰如数百盏膏油灯同时倾覆。滚烫的油脂泼洒而出,霎那间引燃周围的装饰旗帜。

  郑小丸趁高竿倒下,抓住旁边示远绥旌的长长垂布,鹞子般几个翻滚,轻巧地落在了远处的阴影里。

  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势顺着流淌的膏油,点燃附近围绕的布帛,迅速蔓延到猎苑最外层的青色帷幔。

  是隔绝帏宫与荒野俗世的“外郛”。

  绘着云雷纹的厚重锦障,在烈火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火舌卷过,噼啪爆裂,转瞬间便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走水了!”

  “快救火!护驾!护驾!”

  场中顿时大乱。执金吾和虎贲军慌忙拔刀,百戏伶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高耸的旗帜一一倾倒,鱼龙混杂,假作真时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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