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5)

  哪怕是做傀儡,也须晓得自己将被摆在哪个台子上。这是她幽居十年,从史书的字里行间里学到的,最卑微的生存之道。

  谢巡点点头,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幽禁的少女,在经历了今日的惊变后,还能有胆量质问他。

  但也不曾回答,只是道:“殿下穿上便知。”

  这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盛尧很是发愁。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雪停了。

  夜空被这冬日初雪映得通透而匀称,稀稀落落地点着寒星。一轮明月高悬,地上的积雪也被照得单薄。

  盛尧裹紧了身上古怪的衣服,跟在谢巡身后,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小声音。

  真是要命。盛尧在心里嘀咕。她现在手脚还是软的,晚膳也没吃上几口,就被这位权相从别苑里提溜了出来。

  也就如此让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半强迫地“伺候”着,塞进了这所谓的皇太女服制。

  她眼疾手快,趁着宫女整理腰带,飞速地从案上抓了两块还热着的芙蓉糕,趁人不备,塞进宽大的襟袖里。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盛尧寻思找个机会,吃它两口。就算下一刻就要被谢相加害,自己也得做个饱死鬼。这两块糕点,恐怕是她此刻身家性命之外,唯一的私产了。

  揣着这点小小的、甜糯的秘密,少女的心里头,居然踏实了不少。

  夜已深沉,宫道两旁灯笼摇曳,昏黄的光晕照出些长长短短的影子。冷风包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这一路,她被谢巡带着,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他走在前面,步履沉稳,丝毫不见老态,

  “殿下,请。”她出着神,老权臣在她身前一揖。

  盛尧抬头看去,他们停下的地方是宫城最外围的一处偏门。这里靠近禁军值守的营房,夜里除了换防的兵士,再无人经过。

  她拢了拢衣袖,悄悄捏捏那两块糕,凉透了,但提醒自己它们还在。

  宫门边上的楼阁,两侧飞檐高高摞起,一个,又是一个,下面悬着宫灯,显得翘角又细又长,宛如人的手指,在这积雪映照之下,曲张着抓向夜空。

  谢巡没有走远,只是负手立于门前的空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似乎确实在等什么人。

  盛尧也只好停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拢在袖里,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还能扛多久不被冻僵。

  “冷么?”冷不丁的,身旁的谢巡问她。

  盛尧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被吓的。她赶紧低头回道,“还好。”

  “唔。”谢巡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气氛又陷入沉寂。和这位权相待在一起,大约比跪在太庙里还折磨人。

  “殿下可知,老臣为何要留着你?”谢巡忽然又问她。

  不好说。盛尧垂下头,熟练地怯怯答道:“不知。”

  谢巡仰首,缓缓道,“左右皆是一样。”这语气坦荡得让人心惊,居然就与她分说,“大行皇帝既然无嗣。诸侯自必拥立各家宗室子弟,像繁昌王之流,无异于将这江山拱手让与旁人。老臣戎马半生,打下的基业,岂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盛尧听得心惊肉跳,不臣之心,简直是毫不遮掩。

  因此咬着唇,不敢接话。

  “扶立幼主,总有长大的一天。”谢巡转过头,望向那一个个爪子似翘着的飞檐,“四方诸侯,个个狼子野心,却会像苍蝇一样围上老夫,唤他‘亲政’,要他‘收权’。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场兵祸。”

  盛尧的后槽牙都将要咬碎了。

  谢巡不是世家大族,他是庶流出身,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权柄,兵马是他的依仗。礼法、宗族、传统,在他眼里,是用来束缚别人的。

  她偷偷瞥一眼这老权臣沟壑深重的脸,目下谢丞相已年逾六十,手里没有别的宗室子弟。谢氏三子后继复杂,大约是要在自个死前,倒行逆施这一把,打起仗来,毕其功于一役。

  而一个男性傀儡,背后自当有“祖宗之法”和士大夫们的支持。

  但她,一个女人,一个从礼法上根本不可能继承大统的女人,恐怕是最安全、最易于掌控的傀儡。因为她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谢氏的赋予。她没有根基,没有退路,只能依附于他。

  盛尧打了个寒噤,既为谢巡的自负冷酷,也为自己这条小命的价值。

  “所以……”她小声地开口,试探着,“丞相今日在太庙所言……”

  “那便是殿下今后要记住的,唯一的天命。”

  这位权臣盯着她,迫近一步,双目灼灼地与她说道:“殿下与先太子,本是龙凤双胎,一体而生,阴阳两存,乃上天降瑞。此后真龙太子应天劫而去,是将毕生气运,尽数留给了同胞而生的鸾凤。”

  盛尧惊得嘴巴都微微张开。

  不意外,却很是震惊,她知道答案了。但她,一个冒牌货,摇身一变,打扮成了天命玄女。而早夭的哥哥,成了她上位的垫脚石兼护身符。听起来她承继大统,是顺理成章,是哥哥用性命为她铺就的登天之路。

  “所以……谢相带我来此,是为了……”

  谢丞相点点头,捻一捻须,只是道:“等着。”

  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更僭越的说法吗?

  谢巡将目光投向宫门外,驰道的尽头。

  盛尧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立志要当皇后的谢家四郎。

  拢在袖中的手也发愁地攥紧。

  那两块芙蓉糕,先是微微变形,忽然手中一空,终于被捏得粉碎。糖霜和碎屑沾了满手,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可怜的、甜腻腻的香气。

  盛尧心里一阵悲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冷风灌入衣领,盛尧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冻得僵了。

  就在快要撑不住时,远处的黑暗里,终于传来车轮滚动的轧轧声音。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数名持灯侍从的簇拥下,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门前。

  车门打开,一只手从车内探出,撩起车帘。手指修长,洁白如玉,火光映照,宛如晴夜积下的薄雪。

  接着,一道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那人身着茜色长袍,颜色是最秾丽的桃花,广袖长带,在夜风中飘摇。外头抱着雪白的狐裘,衬着乌黑的发,恍若夜色里卧了半弯明月。

  这般风采,即便隔着如此远,也足以凌去周遭的一切。

  太傅口中那个“妖媚相”的谢四公子,那个立志要当皇后的痴美人,就活生生地,从她那可笑的小人像里走了出来。

  这确是一张足以“惑乱媚上”的夭丽面容。只是眼睛里,没有盛尧想象的清冷孤高,反而带着点迷茫,空空落落。

  他下了车,似乎有些不满这寒冷的天气,皱了皱眉,目光在宫门口扫了一圈,先是落在他父亲谢巡身上,而后,直直地钉向了盛尧,少些茫然,显得意外地寒冷锐气。

  青年半仰着头,使眼睛向下睨着她,恶狠狠地盯了半晌,简直恨不得将她刺得前后贯通。又四面看看众人,一振袖,迈步便往前走。

  茜衣白裘,仪容似玉,他快步而行,风袂上下,怀中白裘松展开来,好似有桃花表里生殊色,明月为之一浮沉。

  ……可这桃花卧月般的人物,正怒气冲冲地向她逼近?

  盛尧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晃得眼睛都花了一花,赶忙后退两步,后背一凉,抵上宫墙。眼睁睁地看着他气势汹汹地迫了过来,脸上满是被惊扰般的怒火。

  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因此紧张地将捏着糕点渣的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着急忙慌地抵在前头,拦上一拦。

  然而,就在谢琚怒不可遏地冲到她面前,只差一步之遥时,却突地顿住。

  满身的怒气,忽尔失了所在。他侧一侧头,深吸一口气,毫不客气地上下将她打量一遍,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随后,青年偏过身子,目光绕向盛尧那只藏在身后的手。

  “你,”他开口,声音轻和,却好似刚睡醒般悠长,“藏了什么好吃的?”

  盛尧整个人都懵住了。

  见她踌躇不答,谢琚像是失了耐心,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很温暖,力气却大得惊人。盛尧没来及反应,沾满了糕点碎屑的手就被他从身后拽了出来,拉在眼前。

  真是狼狈。

  羞愤欲死,脸上通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琚低着头,认真端详她掌心那粉碎的糕点“残骸”,凑近闻了闻。

  “……甜的。”他抬起头,冲着呆若木鸡的盛尧,悠然一笑。

  夜风扬扬,吹起他的衣裾,吹起些香甜的碎屑,白裘的温暖茸毛将她包绕,恰似罗织明月,熨展桃花,在四下寒风之中,悠长缓慢地围裹而来。

  还没来得及从这笑容里回过神,就感觉手心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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