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6)

  一道温暖湿润的触感,轻轻流淌过掌心。

  居然是被人舔了一下。

  她吓得不行,低头看去——

  这桃花似的美丽青年,俯下身,伸出舌尖,将她掌心的芙蓉糕碎渣,一点一点,舐了几回。

  盛尧的脑子一片空白,深吸了两口气,张大嘴,看着他。

  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带着芙蓉糕的甜香。这一种万分冒犯、极度亲昵的姿态,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从脸颊烧到耳根。

  “皇,皇后?”

  这……这是什么旷世绝俗的傻子!

  待到最后一丝甜意也被卷走,谢琚才直起身,眸子一抬,将手指在唇角捻过,瞧着面前这个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的“皇太女”,

  “对,我就是你那柔弱的皇后。”

  青年抬起衣袖,将盛尧一拽,几乎是掩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忿恨地道:

  “……记得要娇养我。”

  这距离太近,呼吸相贴,盛尧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吓得一缩,手就挣了挣。

  她缩得太远,太坚决,搞得谢琚反倒怔住了。

  本来今天气得发疯来着,正是要将这荒唐的局面搅个天翻地覆,此时忽然打消了许多。

  还真是个女孩儿啊,他犹犹豫豫地想。

  自己好像吓着她了。

  第4章 谶纬这玩意

  谢琚此人,脾气不好,性格也加倍差。

  都中曾流行过一阵清谈玄学,名士相聚,品题人物。说白了,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文人,对着人家的样貌仪态评头论足,再引几句经,便能断言此人日后的成就高低。

  譬如谁人“濯濯如春月柳”,谁人“肃肃如松下风”,这个“皎若玉树”,那个“经世之才”,传来传去,都成了金科玉律。

  谢琚就曾听人如此评过自己那位二哥:“胸有丘壑,目藏山海。”

  回去之后,他笑得盘在榻上打滚。

  谢琚自己年少时,也曾被这帮人围着,但本性竟然就没人看得出来。大约是觉得,生了这么一张脸,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说他“莹然自丽”,赞他“风姿特出”,各家月旦评,无外乎一句“美玉琼琚,吾不如也”。

  美玉琼琚?每每听闻,谢琚都在心里冷笑一声。

  真把他们扔到他爹的军帐里,见识一番什么叫人头滚滚,怕不是再也说不出半句风雅话。

  他父亲谢巡是百战功成的权臣,哥哥们是镇守一方的武将,一家子都是铁血杀伐的料。到了他这里,随了母亲,生得了个绝代美人的好长相,又显得比三个哥哥聪明些。

  于是人人都说,谢家出了个文武双全的麒麟儿,将来必定要青出于蓝。

  不过如此。一群眼瞎的蠢货罢了。

  他自小便晓得,自己那三个哥哥,老大能用,但成不了大器;老二是把好用的刀,却也容易割伤自己的手;老三颇有乃父之风,却是最容不下他这个弟弟的。

  父亲百年之后,这三人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而他这个所谓“才华横溢”,又无母族的四子,定是第一个要被铲除的眼中钉。

  谢琚自思是吃不了沙场征伐、朝堂倾轧那个苦的。三分怕疼,七分怕累,十分怕死。

  因此深谋远虑,他疯了。

  兵法有云,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者,形之君。无端者,事之本。

  谢琚从虚空里编了个要做皇后的话术出来,这筹划足够猎奇,足够诡异,足够招人讪笑。又因母亲新丧,添了几分“伤心过度,心智失常”的可信。

  毕竟,一个权臣的儿子,不说匡扶社稷,不说建功立业,偏偏要去和后宫的女人抢饭碗,这脑子得是坏到了什么地步?

  大哥还则罢了,性子鲁直,信了八分。二哥三哥对他这突然变傻,很是有些疑虑在。只因历朝历代,装疯卖傻,自污以图后计的,也十足不少。

  好在谢琚不一样。他真的没有什么后计,对这天下兵权也毫无兴趣。

  正所谓藏形于无,游心于虚。似这般心里空空,自然计出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因此他便认认真真地,做了个真诚的傻子。几年里头,安稳打发了多少次性命攸关的试探,甚至连他那多疑的父亲,也渐渐信了。谢琚对此十分满意。

  不出意外,这样便能顺顺利利地,拖到父相过世。到那个时候,三个哥哥就算打起战来,怕是也早已忘了他这个傻弟弟。自己便能舒舒服服地做他的富家蠢公子,以后乐得逍遥。

  多么完美,多么省心。

  他筹策得天衣无缝。

  直到今天午后,他爹把他从暖烘烘的熏笼上拎起来,告诉他:太子死了,现在的太子是个公主,你,谢琚,准备一下,去做她的皇后。

  一句话,把谢琚的瞌睡虫全炸飞了。

  他这才知道,那个当了十年太子的盛尧,是个女的。

  ……

  怎么就能是个女的?!

  她怎么就敢是个女的?!

  谢四公子那个当皇后的志向,是他的盾牌,是他用来隔绝所有政治联姻、权力纷争的幌子!

  可现在,他爹,他亲爹,居然真的给他找来了一个未来“皇帝”!还是个女皇帝!

  一个女人扮太子?哪个蠢货想出来的馊主意?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谢琚被这些蠢人气得发抖,半个白天都没睡——他白天是要睡觉的。一路被塞进马车,还气得窝在车里咬手指。委实想不通,自己的策略,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天大的纰漏?

  ……谶纬这玩意。

  恨他爹,恨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太子,甚至恨上了自己的乌鸦嘴。

  这事儿实在是太蠢,太匪夷所思,因此下车的时候也差点没能忍住。最后决定趁着父亲和随扈都在,这个新出炉的皇太女不能公然拿他怎么样,顺势闹上一场,狠狠地报复一下,顺便试探这小皇女的底线,当然了,把事情搅黄最好。

  倒要看看,能假扮太子十年的,是个怎样的人物。想必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却没想到……她真就是个女孩儿!

  这本是故意为之的冒犯。若对方是个心机深沉的政治傀儡,此刻要么是冷面含煞,要么是虚与委蛇。可她好似却只是害怕,眼睛里分明显得是“你是哪里来的疯子快离我远点”。

  一个被吓坏了的,手足无措的小姑娘。舔了手心会从脸红到脖子根。

  确实,他忘了,一个在幽禁中长大的女孩,能有多少心机城府?

  眼看着这小皇女慌了,谢琚也慌了。

  这种人,怎么能当皇太女?

  这般轻易就被吓住,将来如何与虎狼般的诸侯周旋?她能在群狼环伺下活过三天吗?

  她要是死了,当然也养不活自己,那他这个绑在一根绳上的“皇后”,还能有好下场?

  谢琚两眼一黑,觉得自己安逸闲散的前路,已是十分艰险。

  *

  此时谢琚甚至可以想见,自己往后不仅当不成逍遥公子,还得被迫与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像傀儡的丫头绑在一起,应付他那三个如狼似虎的哥哥,和天下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

  想到这里,方才那点报复的快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看着盛尧,盛尧也正自战战兢兢地,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一个仓惶惊恐,一个悲愤欲绝。

  “……”

  “……”

  悲愤欲绝的谢琚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捺下些怒火,又打点起些茫然的神态,侧过头与她抱怨:

  “你好小气,糕点都不曾与我吃。”

  盛尧哪里晓得他心思里头这些血雨惊风,教青年这温柔的语声弄得一愣,摊开被他舔过的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点甜腻的触感。

  “……没了。”她也小声地回答。

  就在这古怪的僵持中,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巡终于说了话。

  “琚儿。”谢琚转过头。

  “不得对殿下无礼。”谢巡冷淡地道,目光却转向盛尧,行了一礼,“殿下受惊了。”

  盛尧赶紧摇头,将那只被舔过的手又藏回袖子里。

  “殿下久居别苑,想必孤单。”谢巡顿道,“我这痴儿,虽心智不全,倒也纯良。往后,便让他住进别苑,伴驾左右,也好为殿下解解闷。”

  盛尧惊得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巡。

  住……住进别苑?

  和这个……这个疯子一起?

  别苑是她被幽禁了十年的地方,是她唯一熟悉、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龟壳。现在,谢巡要把这个疯疯癫癫的漂亮美人,塞进她的龟壳里来?

  “这于礼不合!”盛尧大声道。

  “殿下如今是皇太女,将来的天下之主。殿下说合的,便是礼。”谢巡堵死了她所有的话头,“符应谶纬,别苑并非真正的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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