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53)

  田昉自不可能如朝廷诏令那般割让城池。三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岱州旗帜猎猎作响,垛口处戈矛森然,俨然一副守势,绝无半点交割的迹象。

  城外更是荒凉。方圆百里之内,村落皆空。井被填埋,屋舍焚去顶梁,连田垄间的沟渠都被挖断。

  原本应当返乡复耕的流民被谢承大军带到此处,面对的却是一片焦土。无片瓦粒米,只能依附于谢承军营旁,勉强搭建窝棚度日。

  这是最彻底的坚壁清野。田昉将百姓驱赶,物资也收拢入城,只留给谢承一片白地。

  谢承为人持重,此番本来兵马不多,便命军士依山傍水,修筑坞堡,就地作长久屯田之计。

  然而粮道依然不靖。

  谢承站在辕门刁斗之下,一身铁甲被霜汽洇得发白。

  他是谢家的大公子,过继而来,长得不似二弟那般阴鸷,也不似三弟那般儒雅,更加没有四弟的俊美。

  他生得张宽阔的大黑脸,满脸络腮胡,身板像是一堵厚实的墙。若不穿这身将军甲胄,活脱脱就是个关西的老农。

  此处是要道隘口,山林茂密。每当麾下军卒与流民出营开荒、伐木或汲水时,林莽间便会传出唿哨。

  袭击者不着甲胄,皆作绿林响马打扮,并不正面对抗,只在山林边缘游走。见军势大则散入深山,见落单军卒或运粮小队便一拥而上,劫掠杀戮,来去如风。

  旬日之内,谢承军中运粮队被劫三次,负责督导屯田的校尉在巡视时被冷箭射杀。新开垦的荒田,夜里常被人毁坏,甚至在水源中投下死畜粪便。

  军中不胜其扰,士气渐低。谢承虽有五千精锐,但多为中都步卒与重甲屯骑。步卒追不上响马,重骑进了山林便是寸步难行,反倒成了被袭扰的活靶子。

  要破此艰,非得有一支同样来去如风、善于山地奔袭的轻骑不可。

  中都兵马,唯有“越骑”校尉所部,马匹多选自河西、代北,兵士拣选自内附的山越瓯越之民,皮甲贯矢,最擅长山地驰逐与奔袭,以此能制响马。

  但越骑,如今握在他三弟谢绰手中。

  谢承眉头紧锁,沉吟良久。

  长子掌外阃重兵,次子掌都畿监察,三子掌禁卫宿卫。互为犄角,也互相牵制。如今长子若要调越骑,便是要打破这层平衡,向中都伸手。

  帐外风声呼啸,悬着的刁斗铿锵作响。

  谢承不再犹豫,铺开素帛,提笔疾书。

  “儿承顿首。自引军至平原津,田贼坚壁不出,尽毁野庐。贼以响马游骑,日夜袭扰粮道,毁我耒耜,杀我耕牛。儿所部多重甲步卒,虽勇而拙,难收全功。

  “今屯田未成,粮草日耗。追之不及,纵之则患。久待恐生变数。恳请父亲速调越骑精兵三千,星夜驰援。儿当率之扫荡群丑,以安侧背,是矣早图大计。”

  写罢,谢承掷笔于案。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都中。”

  亲卫进帐,谢承将封泥封好的竹筒递过去。

  *

  送入都中,自然不进宫门,直接去了相府的案头。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转个弯就吹进了谢琚的耳朵里。

  谢琚正坐在别苑西厢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漫不经心地喂只从猎苑流民营边上捡回来的白兔子。

  “越骑。”

  青年低声重复。兔子嚼着草叶,三瓣嘴动个不停。

  大哥也是被逼急了,居然开口向三哥要兵。越骑一动,都畿宿卫就空了一角。若是不动,平原津的钉子就扎不下去。

  谢琚拍拍手上草屑,站起身。

  “回府。”

  马车没用东宫的,只点了丞相府自家的几名侍卫。

  谢府在都城最显贵的尚冠里。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乌漆门楣油光发亮,看着比人还要体面些。

  谢琚下了车,拢着狐裘往里走。府里的下人见了他,不敢怠慢,纷纷垂手肃立,也没人敢拦,任由他一路穿过前庭。

  腕间的铃铛叮铃作响,在这幽邃的宅邸里,显得很是奇特。

  他没去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着沉香,熏得人脑仁疼。

  谢琚站在门口,手指在门上停了一瞬,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大白天的也拉起帘幕。

  谢巡就坐在书案后。

  这位权倾天下的老人,没穿朝服,也没披甲胄,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看起来瘦得有些脱形。手里正拿着那个竹筒,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竹筒往案上一扔。

  “回来了。”

  谢琚点头,寻了个最暖和的所在——离他爹最远的那张软榻,顺手拎过旁边的暖炉,挑起火签。

  “父亲。”

  “你大哥来信了。”老人说,“要越骑。”

  “大哥打仗,要兵也是常事。”他随口应道,“父亲给他就是了。”

  谢巡不置可否,目光在小儿子过于昳丽的脸上转过,瞧见那个有些扎眼的青珊瑚耳坠。

  “你那皇太女,怎么样了?”

  老人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养的一只猫儿狗儿。

  谢琚躬一躬身。

  “吵。”

  他皱眉抱怨,“能吃能睡。前两天为了几千个流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总逼着儿子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傻得厉害。”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糟糕的回忆,补了一句:

  “……还一身猪味儿。”

  “傻?”谢巡面色冷淡,“能在猎苑里逼着老夫撤回射声营,演一出‘驺虞不杀’的戏码?”

  “那是有人教的。”谢琚甩锅甩得行云流水,“北方高将军授意,姓庾的野……庾澈,还有姓常的老头。一帮子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把她忽悠得找不着北……”

  谢巡沉默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流民,你想办法让她安抚住。”这老父亲警告,“老大在前头打仗,后院不能起火。她想做好人,就让她做。想借猎苑,也随她。”

  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光凭那个唯唯诺诺十年的小丫头,和庾澈那个外人,做不出这么大的动荡。

  但她那些把戏,区区数百新兵内卫,招揽些败落人物,与中都的坚利兵马相比,着实算不上一点威胁。

  老者起身,伸出枯瘦的手,拍拍谢琚的肩膀。手劲儿很大,沉重,宛如要将父亲的意志压进他骨头里。

  “小打小闹。”谢巡沉吟,“你由着她,别太过火。折腾些名声出来也无妨。”

  老人靠回榻上,缓缓闭眼:“太庙里的泥塑,还是个女孩儿。金身塑得太厚,容易压垮底座。毫无威严,也震不住公卿。你自己把握分寸。”

  不能没有,不能太多。傀儡若是握住了刀,第一个便是要砍向提线的人。

  谢琚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父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回去了。阿摇还在等我用晚膳。”

  他转身欲走。

  叮铃。铃声在门口停住。

  “季玉。”谢琚脚步一顿,回过头。

  “父亲还有何事?”

  沉默。屋内炭火烧得旺,将浓重的药味蒸腾得更苦了些。

  “这些年……”

  谢巡睁开眼。青年敛袖肃立,看起来挺拔恭敬,耳上却悬着青珊瑚坠。这是他最聪明,也最“没用”的儿子。

  “这些年,”

  “你装得好。”

  第39章 萧墙自起,麒麟连环

  “父亲。”

  谢琚转回身, 垂下手,

  已经当面明白的说破,再装疯卖傻,便是侮辱这位把控朝局三十年的老人的智慧。

  “儿子装得不好。”谢琚走回案边, 端正侍立, “早被父亲看出来了。”

  “你好得很。”谢巡夸一句,

  “疯了好些。”谢琚敛袖行礼, “疯了, 二哥就不会把刀架在儿子脖子上;疯了,三哥才方便在儿子面前演他的兄友弟恭。父亲, ”

  “四个儿子,总得有个先退场的,家里才能清静些。”

  老权臣一拍案几:“什么清净!老二贪虐,老三刚愎自用。你那个大哥, 敦厚有余,却是个只能守成的主。谢家这条船,风雨飘摇。若是再出一个锋芒毕露的‘麒麟’,不用等老夫闭眼,你们兄弟几个,现在就能把这尚冠里给拆了。”

  “却也不好。”青年小心地绕过话头,“这些年, 儿子岂不是活得太累了些?”

  “太累?”

  谢巡坐在书案后的阴影里:“大智若愚,大奸似忠。不累,怎么活得下来?”

  谢琚沉默片刻:“儿子只是不想死。”

  “想活, 就得做事。”

  谢巡不听他的废话,将竹筒里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往前一推,“你大哥在平原津要越骑。这事, 你怎么看?”

  “若是你是老三,这三千越骑,你发是不发?”

  这是一道考校的送命题,几乎是个死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欢喜冤家  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