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54)

  “三哥不敢发。”

  青年伸出手指,从案几上划一道。

  “三哥若交出兵符让旁人去,他又怕那人被大哥收编,越骑一出城门,五校禁军也能易主,到时候,三哥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为了自保,他宁可看着大哥在平原津吃土,也绝不会动这一兵一卒。”

  “但父亲不能不救大哥。”

  谢琚道,“平原津若是丢了,攻打岱州就不能再提,幕中将领恐生龃龉。高昂见我有隙,必会南下。到时候,咱们谢家就是腹背受敌。”

  “那便让老二去!”谢巡厉声道,“司隶校尉督察三辅,他也带得兵!”

  “二哥?”谢琚恭敬道,“父亲,二哥是条饿狼。您让他带兵出京去救大哥?只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和大哥联手,或者干脆把大哥的兵也吞了,到时候拥兵自重,回过头来,父亲相府的大门,怕是都要被他踢烂。”

  谢巡面色阴沉。

  这些道理,他如何不知?谢绰的威重在于调遣权责,绝不肯交出兵权,谢充也不肯放过机会。一旦下令调兵,这微妙的平衡即刻崩塌,粮道未通,萧墙之祸先起。

  正是因为太清楚这几个儿子的秉性,这才下成了如今的死局。三个儿子互相牵制,互相防备,这本是他中年时代为了稳固权位设下,如今坐大,却成了勒死谢氏的绳索。

  “你有办法。”

  谢巡冷漠地看着这个儿子。

  “老夫都没想好该派谁去,越骑事情一来,你就来了,方才一进门,不问安,不请罪,怎么?”

  “既然不装了,那就给为父破了这个局。”

  谢琚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窗外的寒风吹进来。

  寒风缭扬。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走错,不仅他走不了,连阿摇也会被永远困死在这座囚牢般的都城里。

  “既然自家兄弟不成,”谢琚回过身,“那便找个谁都不信、但也谁都不敢动的人去。”

  “谁?”

  “皇太女。”

  谢琚说,轻飘飘的,好似在说今晚吃什么。

  “冬狩既毕,让殿下打着‘抚军’的旗号,代天巡狩,统领越骑东进支援。”

  “殿下与二哥有隙——猎苑分流民那一出,二哥可是恨她入骨。殿下带走越骑,三哥不必担心领兵者被策反。

  “皇太女去,越骑就不是‘调给’大哥,而是‘护卫’储君。兵权名义上还在三哥手里,这是给了三哥面子,不至于让人觉得他被夺权。”

  谢巡道:“继续说。”

  “等到了前线,皇太女不懂兵事。这三千越骑怎么用,还不是大哥说了算?这是给了大哥里子。”

  “至于二哥……”谢琚冷静地续道,“二哥那边,见兵权没落入大哥或旁系手里,只是给了个无用的女娃娃,又乐见三哥的兵马被带走,必然倾向于和三哥在中都相斗,也不会出外狗急跳墙。”

  “似此三方势力,皆可平衡。”

  “你……”谢巡看着这个小儿子,语调十分复杂,“你想离中都?”

  谢琚:“是。”

  谢巡:“为何?”

  “因为这里太吵了。”谢琚抚弄着手腕上的红绳铃铛,神情很是厌倦,“儿子不想哪天睡着觉,就被亲哥哥把脑袋割下来。”

  “而且,”他语气忽然温柔,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名士风流般的四公子,“阿摇想出去玩。她想去看看外面,看看大哥怎么屯田的。我想让她笑一笑。”

  “为了女人?”谢巡打量他。

  “为了活着。”谢琚道,俯下身,

  “父亲的身体,拖不起了。都中一旦有变,大哥在外有兵,此时皇太女去。就是大哥和谢家的后路。万一都中生乱,二哥三哥自相残杀,大哥手握重兵与大义,进,可以废立,退,可以割据。”

  谢巡不语,谢琚左右一看,稍作停顿,复又道,

  “……只瞒不过父亲,儿子也确有讨厌庾子湛之意。他看殿下的眼神,我不喜欢。把他留在都中,我把殿下带走。离得远远的。”

  这是私心。

  必定是为了争风吃醋,是为了儿女情长。

  一个胸怀韬略、足以安邦定国的策士,给出的理由是为了独占一个女人。

  多么荒唐,又多么……让人放心。

  谢巡看着儿子平静安闲的脸,稍稍打消

  些疑忌。

  这就是谢琚。有王佐之才,却无王佐之志。他将才华视作手中玩物,全不是用来争夺天下的利器。

  这样的人,最好用。

  因为他没有野心,只有私情。

  “你若是早生十年……”这老权臣长叹一声,惋惜苍凉,“这相府的门楣,何至于此。”

  如果不疯,这就是那个十五岁能在沙盘上三战三捷的“中都麒麟”。

  狠辣,精准,洞察人心。将兄弟阋墙的珍珑,变成了盘活全盘的妙手。连他这个父亲的死期,都算进了里头。

  谢琚又躬身道,

  “……三全之策。”

  “好。”

  如此一来,皇太女过于成功的冬狩,就是谢氏日后东进策略的一部分。

  谢巡盯着谢琚,无论小儿子如何想,这确是一个绝妙的平衡点。

  支援了前线,也暂时延缓都中的内斗。

  谢巡赞道,“好方略。”

  老人闭上眼,似乎极为疲惫,“三千越骑,你和皇太女带走。旨意我让尚书台拟。”

  “但你要记住,”谢巡睁开眼,“兵权是谢家的。到了平原津,你要把虎符亲手交给你大哥。皇太女,只是个幌子。如果她不听话……”

  谢琚垂下眼,恭顺行礼:

  “儿子明白。她是父亲的傀儡,也就是儿子的傀儡。”

  “去吧。”谢巡一拂手,“别让你二哥三哥看出来。”

  谢琚躬身退下。

  “对了,”临出门前,谢巡忽然叫住他,“季玉。”

  谢琚停步,侧身。

  “这出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唱的?”老人在阴影里问,“因为你母亲去世?还是更早?”

  青年抚摸腕间铜铃,铃舌被他用手指按住,不曾声响。

  “父亲。”他回头,

  “儿子一直是这样。您不是最清楚吗?”

  ……

  门扉合上的刹那,寒风扑面而来。

  青年站在廊庑的阴影里,系好颈间狐裘。

  “老了。”对着萧瑟的寒风,叹了一声,

  老得勘不破这离同合异,表里连环。

  阿摇要调兵遣将,兵将却是活的,不止认符节,也得认人。越骑营三千兵马,尽是内附的瓯越百越。这群人,是最不认中都诗书礼仪,世家门第高低的。

  而勇气和血性,是最容易感染人的东西。

  为什么阿摇须在猎苑里拉开那张“折鸿”?

  为什么要逼着她去手格野彘,让她满脸是血地在三军面前驰骋?

  为什么纵容她在祭坛前剑断驺虞幡,以身挡箭?

  仅仅是为了几千流民的活路吗?

  不。

  符节未入手,人心当早备。

  贸然把兵士交由皇太女,对父亲而言是险策。正如为了稳固门阀势力而分权的儿子们,顺着时势坐大。

  然而拖不起了。连环九扣,只有一解。恰似顺水推舟,从时势的夹缝里,导向此刻唯一合理的方案。

  一场冬狩,谋合皇太女的“大义”名分,和兄弟间的猜忌,将这支中都最精锐的轻骑,如穿花蝴蝶般,从利害权衡中摘了出来。

  “三千越骑……”谢琚低下头,理一理衣袖。

  行了。足够她把爪子磨得稍微利点。

  ……

  从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都中的雪又开始下,细细碎碎的小粒,沾染上青年的眉睫。

  那个人正站在廊边。谢琚却开始犹豫,比刚刚设计父亲的时候,更加慌张。

  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只兔子。是继续冷着脸让她滚远点,还是告诉她:“收拾东西,你该逃命了”?

  盛尧披了件厚厚的斗篷,手里提着盏不太亮的宫灯,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雪落在她的发顶,也不去拂,只时不时跺跺脚,往手心里哈一口气。

  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兄长的倾轧里,替她拆出来了什么。

  谢琚的马车停下,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过来。

  “鲫鱼!”

  她看起来终于给自己下了决心,提起裙摆,跳下阶时在雪地上一顿,大概是想问问父亲的情况,又怕惹他不快,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少女总算冲到他面前,把带着体温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手,

  “冷不冷?我都让阿览把汤热了三回了!那个乳酥都要化没了!”

  谢琚低头,手里的灯笼摇晃。

  他还在与她生气,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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