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56)

  “阿览,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能不高兴吗!”卢览匆匆把一卷竹简塞进袖筒,“前几天猎苑,我哪怕捂成了粽子,也总觉得那卫尉老头子的眼珠子往我身上飘。再不跑,就要被抓回去拜堂了!”

  ……好吧,这逃命的动力倒也十分充足。

  两拨人马分定,择日启程。

  到了出发那日,都城东门外,旌旗招展。

  三千越骑,清一色的河西健马,皮甲劲弩,鞍侧高悬红缨,看着也是乌压压地。肃杀精悍的铁血气,冲得都城寒风都淡了不少。

  而站在阵前的中领军谢绰,比那寒风还要阴沉。

  谢绰今日穿着一身朝服。

  脸色很不好看。不,应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

  即便他平日里再怎么自居“儒将”,再怎么讲究风度涵养,此刻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掏过来的精锐兵马,就这样整建制地跟着他忌惮的“傻弟弟”和“小太女”跑了,脸上的温润笑容也实在是有些挂不住。

  “殿下此去平原津,路途遥远,还望珍重。”

  谢绰拱手,将调兵的虎符递过,那手有些紧,简直好似虎符粘在了手上,盛尧稍微用劲儿拽了一下,才拽过来。

  “君侯放心!”

  盛尧一把抓过虎符,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一定好好替君侯‘抚奖’将士!不愧是君侯亲兵!”

  夸得越大声,谢绰的脸就越黑一分。

  她喜孜孜地翻身上了枣红马,忽然身后凌空一声鞭响,侧面谢琚策着白马,当先一振鞭,飒沓急行而过。

  寒风凛冽,听他头也不回地道,

  “谢三哥的兵。”

  叮铃。

  清脆的铃声越过他,随着白马的步伐轻快而去。

  谢绰大怒,回手就要拔弓,被左右裨将生生拦住。

  盛尧勒转马头,赶紧将长剑指天,一声令下。

  “出发——!”

  *

  这样的意气风发,大约持续了半天。

  待到当天晌午,盛尧就意识到,部甲出征这块馅饼,是多么不容易吃下去。

  甚至到了庆幸自己只带着谢琚,没让阿览和常老先生随行的程度。

  第41章 烤兔子

  谢丞相这三千精骑, 当然不是轻易放给她的。

  统军不容易,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支纯粹的轻骑兵,而你的丞相爹爹,压根没给你准备步卒护卫的时候。

  “军无辎重则亡, 无粮食则亡。”

  按照

  常理, 大军出征, 当是步骑混编。骑兵为两翼, 步卒居中, 辎重粮草在后。前军探路,中军结阵, 后军压阵。日行三十里,至多五十里,步步为营。

  可刚出东门,盛尧便看出不对劲。

  太快了。

  盛尧勒住缰绳, 枣红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她挑起眼睛,望着前方烟尘滚滚的骑兵方阵。

  谢丞相给她的这三千越骑,根本算不上“军队”。

  谢巡,这老谋深算的狐狸,在给她兵权的同时,也给她套上了一副名为“神速”的枷锁。

  确实给了她兵权。名义上归她调遣。但他抽走了这支军队的“脚”——没有步卒护卫中军,没有民伕转运粮草, 这是一支纯粹的、为了速度而生的轻骑兵。

  盛尧低着头琢磨,越骑营接到真正的军令,恐怕是“轻赍急进, 驰援平原”。

  出都门走了二十里,她大致晓得,平原津战事吃紧, 抚军将军谢承在信中告急,要的是一支能星夜驰援、如天兵降临般的救火队。因此,骑兵的配置,完全是按照奔袭的最高规格来的。

  每名骑士,除了座下战马,另配有一至二匹副马。一人二马,精锐者三马,轮换乘骑,歇马不歇人。

  士卒不埋锅,不造灶,马背革囊里每人塞十日份的干糇、肉脯。渴饮沟渠,饥食干肉,几乎是日夜兼程,这就是所谓“卷甲而趋,日夜不处”的急行军。这样的队伍,一日夜可行二百里。

  “好狠的手段。”

  要在平原津战局溃烂之前,如同一把尖刀插进去。

  但这把刀,却不想带着刀鞘。

  盛尧,就是那个累赘的“刀鞘”。

  她是皇太女,应该乘安车卤簿——大致就像她给卢览和常老先生安排的那般。

  哪怕拉车的马再好,也是车。车要走大路,遇水要搭桥,遇山要绕行。一天能走五十里顶天了。

  而越骑一人三马,遇水涉渡,遇山翻越。一旦放开了跑,日行百里甚至一百二十里,如探囊取物。

  若是这样走下去,不过一天,越骑就会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将她这个“统帅”远远甩在后方几百里外吃灰。

  名为统兵,实为流放。等她晃晃悠悠到了平原津,恐怕仗早就打完,兵权也早就在谢承手里攥得热乎。她去,真的就只是去“抚奖”,也就是摆着看完一圈,再灰溜溜地回来。

  统兵出征第一天,皇太女就被火速架空。

  盛尧呆呆地出神。被人拱手相让的权力,不是真正的权力。她接过来时,根本跟不上这权力的速度。

  “殿下,”随行的越骑司马策马过来,看起来很是恭敬,“前方路途遥远,骑装疾行恐惊扰殿下。请殿下移步安车暂歇,末将等会在前方三十里处扎营等候。”

  这就是在赶人了。让她上车,就是让她掉队。

  “殿下,”崔亮——这回也不得不跟来的苦命长史,骑在一匹马上,被颠得脸色发白,凑到她旁边劝道,“张将军乃是行伍粗人,不懂礼数。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受此劳顿?不如传令让他们慢些……”

  “慢?”

  所谓“首尾不能相顾”,一旦她被抛在后面,这三千越骑,就真成了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她控制。

  更何况——谢丞相的身体眼见要不行了,盛尧还记得谢琚说的那句话。在外行军不比都中别苑,真怕这个“皇后”在自己没看见的时候,自行私下做些什么,譬如逃走之类。

  她一咬牙。血冲上头顶。

  “长史坐不住马,自去车里歇着。”

  盛尧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到队伍的最前列,正好与越骑校尉张楙并辔而行。

  张楙正嚼着一块硬肉干,见她冲上来,有些惊诧,却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冷笑,似乎在等着看这位娇滴滴的小殿下什么时候哭着回去找车。

  盛尧摇头,

  “张将军,我也有一匹备马。我的干粮,和士卒一样。从中都到平原津,越骑走多快,我就走多快。除非我死在马背上,否则,这中军大纛在哪,我就在哪。”

  大出张楙意外:“殿下千金之躯,这等行军苦楚,哪怕是健卒也未必能撑得住,何况……”

  “闭嘴!”盛尧厉声道,她今日穿得一身利落窄袖戎装,腰束革带,脚蹬长靴,只有头上还戴着那个有些累赘的冕冠。

  看起来是生气了,少女的脸上泛起红潮,抬手一把摘下冕冠,扔给后头的崔亮,

  “越骑校尉听令!中军何在?前军何在?我就在中军最前!你敢把主帅甩在后面,就是失律!谁若敢因我而缓行半步,立斩!”

  少女展颜一笑。

  想把她甩掉?没门!

  “越骑行军,”旁边谢琚策着白马赶上,

  青年声音清冷,“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未时下马,饮马一次,人不得歇,食肉脯充饥。直至日落,方才下寨。”

  日不亮就出发,一天只在天黑前正经停一次。中间全靠在马上颠簸。

  这种强度的行军,对于常年征战的骑兵来说也难坚持,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来说,无异于酷刑。

  谢琚看着她,冷静地问,

  “受得了吗?”

  盛尧愤愤地勒紧缰绳。

  受不了也得受。

  她没回答,一扬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竟然抢先一步,冲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谢琚就不说话了。没去阻拦。只是安闲地策动白马,始终保持在盛尧侧后方一个马身的位置。不远,不近,大约能在她万一力竭坠马时,一把捞住的距离。

  跑开了,便是真正的苦役。

  按军制,晨起为“卯饭”。那时天还没亮,甚至鸡都没叫。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军营里就会响起第一通刁斗声。越骑为了隐蔽和速度,不设行灶,但春寒夜间冷能伤人,因此夜里每伍挖一个地坑,以此避风且防火光外泄。

  当然没有热饭,粟米里掺些豆料,碾碎的豆粉末加水膨开,看起来就是煮成的稠粥,或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糇”。

  盛尧第一次捧着刁斗,在凛冽的晨风中,往嘴里塞这满是霉味和革囊底下沙土的豆麸军粮时,差点吐出来。

  喉咙被剌得生疼,胃里像坠了块石头。

  谢琚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手里也捧着一碗。吃得很慢,动作依旧优雅得像是在吃金齑玉脍,但却一点一点,面无表情地全部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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