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57)

  吃完,扔下刁斗。

  “吃。”他冷淡地看着盛尧那边剩的大半,“不吃,一会马上颠簸,你会晕过去。晕了,就会被丢在路边。”

  盛尧咬着牙,闭着眼,像吞毒药一样把剩下的全塞进了肚子里。

  接近卯时(早五点),骑兵拔营。

  三千骑兵一旦动起来,便是滚滚铁蹄。为了赶路,张楙下令全军即刻换马,以中速小跑交替疾驰。

  马蹄声震。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重的很,打在脸上像细细的砂子,磨着脸。

  午间不设停顿,仅在马背上轮换副马,人不下鞍,再在马上啃两口粮。

  直到戌时(晚七点)以后,日落不见五指,人困马乏到了极限,前哨斥候才会寻找水源扎营。

  越骑之所以称雄中都,以作为精锐探骑,就是靠这种骁勇耐力,可盛尧不行。

  哪里吃过这种苦。第一天还好,那是凭着一口气撑着的。

  到了第二天,屁股和大腿内侧的皮肉,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后磨破,血水渗出来粘住裤子,再然后麻木,最后结成硬邦邦的血痂,每一次起伏都是一次撕裂。

  马蹄一扬,野地里吹的压根算不上风,就是些粗砺的砂和冰霜渣子,将她的脸吹得干裂起皮。头发里全是灰土,疼得冷汗流下来,冲出一道道泥印。

  “跟紧!”

  “掉队者斩!”

  校尉将军张楙在前头吼。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皇太女竟然真的跟上来了,而且咬着牙,一声没吭。

  为了不掉队,盛尧学会顺着颠簸,在

  马背上喝水、吃干粮。

  她必须要在最前面。在张楙的辔头旁边,绣着“成”字的大旗下面。

  只要她还在前边,这三千越骑就还是“护卫皇太女”的王师,全不是谢家的私兵。

  “驾!”

  盛尧奋力把自己钉在马背上头。

  到了第四日,连经验丰富的老兵都开始面露疲色。战马鼻孔喷着白气,身上汗出如浆。

  酉时三刻(晚六点),前面哨探的侦骑回来了,安营扎寨。

  “前面有水源!下马!”

  兵士们娴熟地跳下马背,先不顾自己喝水,各自解开马肚带,牵着战马缓缓遛行。盛尧不懂,打算学着一般做,问了边上老卒,说到军中急行久了,若是骤然停歇饮水,战马容易炸肺而亡。

  她就要下马。

  可是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那一瞬间,她感觉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像两根木桩子。

  她试着动了动,钻心的剧痛,身子一歪,就要往马下跌。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想当主君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看起来也不好过。脸色比平时更白,戎衣上也全是灰尘,但稍微好些。

  青年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快速地在她膝弯按了几处。

  “嘶——”疼。盛尧龇牙咧嘴。

  “血粘住了。”谢琚低声道,不曾抬头看她,动作轻柔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盛尧腿一软,差点跪倒。

  谢琚半个身子借给她靠着,让她缓缓活动早已僵直的血脉。

  周围的越骑兵士们都在忙着饮马、吃干粮,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搞得盛尧也很是奇怪,谢琚在这越军营中,居然得不少人尊重,但却似乎人人与他十分疏离。

  “我是不是……”盛尧小小声,生怕自己说话带着哭腔,“是不是很没用?”

  四天,这才四天。

  她的豪情壮志,快被这无休止的颠簸给磨没了。

  谢琚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她。水是温的,有淡淡的药味。

  “喝了。”

  盛尧也没力气问这是什么,仰头灌了几口。暖流入肚,身体终于有了点热气。

  谢琚看着她被风吹得毫无血色的脸,又扫一眼她颤抖的双腿。

  没用吗?

  就算是自幼随军的谢家子弟,第一次如此强度的急行军,也会脱层皮。大哥说他小时候第一次随军,到了第三天就哭爹喊娘地爬进了辎重车。

  而这个娇生惯养了十年的傀儡公主,硬是一声不吭地撑了四天。

  谢琚收回水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大声喝骂士卒的张楙。

  “那个校尉,”青年语气平淡,“张楙,”

  “以前是三哥的部下。这行军的速度,比正常‘倍道’还要快了两成。是有意在整你。”

  “我知道。”

  “还能坚持吗?”谢琚问。

  “只要我不死在马上,他就别想看我的笑话。”

  “好。”

  谢琚点点头。

  “今晚扎营。我去给你找点东西。”

  这所谓的扎营,也不过是在背风处头裹着布露宿。不立营帐,不设鹿角,是轻骑奔袭的规矩。

  夜色深沉,寒星寥落。

  众人将马匹结在四周挡风,越骑们各自围坐,中间不允许生大火,只靠着微弱的暗坑火取暖。

  几个越骑中间放着一个陶罐,正冒着热气。

  是张楙的亲卫,自然有些特权。

  “校尉说了,这小娘皮撑不过明天的。瞧她那样子,下马都得人扶。要是明天再加把劲,跑上一百五十里,保准她哭着喊娘!”

  “毕竟是个娘们,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了。”另一个士兵撇嘴,“咱们这种苦日子,是贵人能受的?”

  哄笑起来。荤话就到了嘴边。

  “那小身板,我看都不用打仗,明天到了马背上稍微一颠,就该散架了。”

  “嘿,要是散了架,不知道能不能让咱们哥几个捡个……”

  几人还在笑,忽然鼻端嗅到一股焦香。

  众人吸吸鼻子,回过头,就看见昏暗的营地边缘,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谢琚手里提着两只剥洗干净、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没穿甲胄,还是那身稍微有些脏了的黑色箭袖,腰间挂着弓箭。

  “四公子……”

  几人一愣,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都说这位是个傻子,可这几天急行军下来,这傻子骑术精湛,行止如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痴儿。

  张楙亲卫自然称不上服他,但他是相府公子,众人也不敢太过造次,幢队长朝他赞道:

  “公子好手段,这时候还能打着牙祭。”

  谢琚没理他,没正眼瞧这几个人。只是路过,正打算把这兔子带去给某个疼得龇牙咧嘴的主君。

  “我觉得……殿下不容易。”

  忽然,围坐的人堆里,有个年轻人说。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卒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缩在最角落里。

  “这四天,哪怕是咱们营里的老兵,也有叫苦的。殿下是千金之躯,辔头都扯出血了……她硬是一声没吭。我觉者,咱们不该这么笑话她。”

  “哟?”

  幢队长笑道,“我看你是想婆娘想疯了吧?看人家长得漂亮,还敢心疼?”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更加下流的哄笑。

  “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就知道怜香惜玉了?”

  “那可是未来皇帝,你要是想爬她的床,还得问问咱们四公子答不答应呢!哈哈哈哈!”

  少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我就觉得……”

  “觉得个屁!”幢队长伸手就要去推搡少年的头。

  铮。

  轻微的剑鸣,宛如夜风刮过枯草。

  哐啷一声,中间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罐向旁翻倒。

  滚烫的汤泼洒进炭火,刺啦一下,腾起浓烈的白烟和焦糊味。火星四溅,烫得周围几个老兵哎哟直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

  “谁!哪个不长眼的……”

  幢队长捂着被烫到的手背,破口大骂,刚一抬头,剩下的话就被噎进喉咙。

  火光明明灭灭。

  “四……四公子……”

  几个越骑霍地站起,手按刀柄,怒目而视。这虽然是丞相公子,但这里是越骑营,是张将军的地盘!

  “喧哗。私火。妄议。”谢琚将下襟一撩,踏上那生火坡,剑尖点点,平静道。

  “行军途中,私自聚众,此乃‘阿党’。”他抬起下巴,示意翻倒的陶罐,里面流出些偷藏的酒气,“私藏违禁,此乃‘犯令’。”

  “张楙治军不严。按《成军令》,七人聚首窃语者,斩。怎么,你们这几颗脑袋,是都不想要了?”

  青年稍作停顿,撤开剑,语气十分诚恳:

  “我是在救你们。”

  “你——!”

  那幢队长被烫得满头冷汗,咬牙切齿:“四公子,就算要灭火,也不用……”

  “手滑。”

  青年简洁地打断他,提起手里的兔子,撕下大半只往前一扔。

  众人一喜,伸手接过,他转回身,

  “你。”

  谢琚下颌微扬,点了点那少年。

  “带着你的东西,跟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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